福安的腰彎到底,目送那道玄色身影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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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燈籠搖了兩搖,夜風把穗子捲成一團。他直起身子,沖身後值夜的小桂子抬了抬下巴。
「盯著永安閣那邊。盧才人院裡進出的人,一筆一筆記清楚。」
小桂子縮脖子應了聲,快步沒入夜色里。
第二天午後,蘇雲鳶去了御花園。
素硯早上教的課是後宮各殿方位圖。昭陽殿往東是鳳儀閣,往南穿過御花園是長春宮,再往西拐是永安閣和漪瀾苑。她在紙上描了三遍,腦子裡還是一團漿糊。
「出去走走認認路。」玉檀建議。
碧桃跟在後頭,手裡攥著那張方位圖。
御花園的白玉蘭開了滿樹。花瓣落在石徑上,踩過去軟綿綿的。蘇雲鳶走到廊橋邊上,扶著欄杆辨認方向。
「那邊應該是長春宮。」她指了指南面的飛檐。
碧桃低頭看圖。「小姐,那是浣衣局。」
蘇雲鳶把手收回來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輕,勻,每一步落地的間距一模一樣。
「貴嬪娘娘。」
蘇雲鳶轉身。顧婉儀站在廊橋另一頭,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朵絹花。妝容淡得像沒化,笑起來眉眼彎彎,讓人想起鄰家的嫂子。
身後跟著個梳雙髻的丫鬟,手裡捧著一隻食盒。
「顧貴人。」蘇雲鳶點了下頭。
顧婉儀走過來,步子不急。走到近前才福了福身。
「娘娘也出來散步?這御花園的白玉蘭開得真好。我方才摘了幾枝想插瓶,又怕犯了規矩。」
她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自嘲。
「入宮才幾天,什麼都不敢碰。倒是娘娘住了一個多月了,想必早熟了。」
蘇雲鳶說:「我也不熟。剛把浣衣局認成了長春宮。」
顧婉儀笑出了聲。捂著嘴,笑得真切。
「娘娘說話真有趣。」
銀硃在後面聽著,眼皮抬了一下。主子出門前對著鏡子理了三遍鬢髮,食盒裡裝的桂花糕也是特意讓小廚房現蒸的。說是偶遇,路線可是算好了的。
顧婉儀打開食盒,把一碟桂花糕遞過來。
「自家帶來的方子,甜而不膩。娘娘嘗嘗?」
蘇雲鳶接了一塊,咬了一口。確實好吃。
兩人在廊橋邊的石凳上坐下了。風吹過來,把白玉蘭的花瓣卷到腳邊。
顧婉儀嘆了口氣。輕輕的,像不經意。
「說來,臣妾家中有位堂姐,嫁的也是侯門。嫁過去頭三年,連正院的門檻都沒摸著過。婆母厲害,妯娌多嘴,日子過得。」
她搖了搖頭,沒把話說完。
目光往蘇雲鳶臉上飄了一下,帶著恰到好處的心疼。
「娘娘從前在王府,想來也是辛苦的。」
碧桃站在蘇雲鳶身後,背脊繃直了。
來了。
比盧月照那套高明十倍。盧月照是拿刀扎,顧婉儀是拿棉花裹著手,一點一點往傷疤上按。不疼,但是在翻你的舊底子。
蘇雲鳶嘴裡還嚼著糕。
她聽出來了。
顧婉儀不是在關心她。她在開一扇門。門後面是南安王府三年。那些事,那些人,那些蘇雲鳶藏在骨頭縫裡不願意碰的東西。
「辛苦」兩個字拎得溫溫柔柔,像一隻軟手,等著她自己把門推開。
蘇雲鳶把糕咽下去了。
她笑了笑。彎起來的嘴角和方才一模一樣,像什麼都沒聽出來。
「從前的事我都不太記得了。」
她歪了下頭,認真想了想,補了一句。
「人一到好地方,就忘了壞地方。」
顧婉儀的笑凝了一拍。
她注視著蘇雲鳶的眼睛。那雙眼睛乾淨得過分。沒有防備的鋒芒,沒有還擊的巧勁。就是關上門了。關得乾乾淨淨。
她不是接不住話。她是把話題整個抹平了。
「娘娘說得是。」顧婉儀把笑意續上了。銜接得天衣無縫。
又聊了幾句花草,她起身告辭,帶著銀硃走了。步子和來時一樣,輕,勻,沒有多餘的聲響。
碧桃盯著那個背影,一直盯到拐過假山才收回目光。
「小姐。」
蘇雲鳶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
「嗯?」
碧桃張了張嘴,把想說的話吞回去了。改成另一句:「回去吧,風大了。」
回到昭陽殿,碧桃在偏廳里幫玉檀折被單。手上忙著,嘴裡的話憋不住了。
「玉檀姑姑。」
玉檀頭沒抬。「說。」
「這個顧貴人比盧才人難對付。」
玉檀把被角折得方方正正。「怎麼看出來的?」
碧桃攥著被單邊,擰了兩下。
「盧才人說話帶刺,一耳朵就聽出來了。顧貴人的話像棉花糖,甜,軟,可你吃完了發現她什麼都知道了,你什麼都沒防住。」
玉檀的手停了一拍。
抬頭看了碧桃一眼。這丫頭跟了蘇雲鳶六年,從蘇家到王府再到宮裡。膽子小,腦子不算快,可在辨認惡意這件事上,她的鼻子靈得像獵犬。
「那你覺得,娘娘今天接住了沒有?」
碧桃想了想。「接是接住了。」
她咬著嘴唇。
「可下回呢?」
玉檀沒回答。把被單疊好,擱進柜子里。
御花園假山後面。
銀硃小跑兩步追上顧婉儀,把食盒換了只手拎。
「主子,貴嬪娘娘好像什麼都沒說。」
顧婉儀走在石徑上,花瓣落在她肩頭,她沒拂。
「是什麼都沒說。」
銀硃皺了皺鼻子。「那她是真傻還是裝的?」
顧婉儀的腳步慢下來。
「看著傻。」她偏過頭,嘴角掛著笑。「嘴倒是緊。」
銀硃眨了眨眼。「那怎麼辦?」
石徑盡頭,漪瀾苑的門已經在望了。顧婉儀走過最後一棵玉蘭樹,花瓣從枝頭旋下來,擦著她的袖口落地。
「不急。」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被風吹散了一半。
「日子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