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檀沒再多說。轉身回了偏廳,拿起抹布接著擦花盆。
蘇雲鳶把功課鋪回桌上,重新提筆。手心的汗幹了,筆握得比方才穩。
養心殿。
福安端著茶進偏殿的時候,蕭衍正翻西北的後續軍報。八百里加急的事已經處理完了,剩下的是收尾調令。
福安把茶擱在案角,退了半步。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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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目光沒抬。「說。」
福安彎著腰,聲音壓得低。「昭陽殿今日來了位客。盧才人,入宮第三天就去請安了。」
硃筆在摺子上頓了一拍。
「說了什麼。」
福安把盧月照的話揀了幾句,原樣學了一遍。學到「只管受著恩寵」那句的時候,他偷偷抬眼看御案後面的人。
蕭衍的表情沒變。翻了一頁摺子。
福安又說:「貴嬪娘娘問了盧才人一句,『你是在誇我還是罵我』。」
摺子翻到一半,停住了。
福安等著。殿裡只有燭芯燒化的細響。
蕭衍把那頁摺子翻過去了。嘴角彎了一下。弧度不大,像紙頁被風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福安在宮裡伺候了二十多年。這個人喜怒從來不掛臉上。高興的時候和生氣的時候差不多,都是那副冷峻模樣。
可他看見了。
剛才那一下,不是笑給誰看的,是壓不住的。
「娘娘應對得體。」福安補了一句。
蕭衍沒接話。拿起硃筆繼續批摺子,落筆的力道比方才輕了些。
福安識趣,端著空茶盤退出去了。
走到廊下,他站了一會兒。日頭偏西,光打在琉璃瓦上,亮得晃眼。
二十多年了。他看著這位主子從不受寵的皇子熬成天子,喜怒不形於色,連笑都是算計。
今天這一下,是真的高興。
不是因為盧月照被堵回去了。
是因為堵回去的人,沒讓他操心。
傍晚。
蕭衍到昭陽殿的時候,蘇雲鳶在抄宮人名冊。第三遍了,寫到掌燈宮女的名字,筆畫還是歪。
他進門沒出聲。碧桃和玉檀行了禮退到外間。
蘇雲鳶抬頭。「陛下怎麼來了?不是說今晚有急件?」
「批完了。」
他在她對面坐下來。目光掃過桌上的宣紙,看了兩眼她的字。
蘇雲鳶趕緊想把寫歪的那張抽走。他的手先壓住了紙角。
「別藏。」
她的手縮回去,臉有點熱。
飯擺上來了。碧桃盛了湯放在他手邊,退出去的時候拉上了帘子。
吃到一半,他擱下筷子。
「今日有人來找你?」
蘇雲鳶咽下嘴裡的菜,點頭。「盧才人來請安。」
「怎麼說的。」
她想了想,把盧月照那些話撮了個大概。說到「那樣的地方」和「只管受著」的時候,她筷子在碗沿敲了兩下,像在幫自己回憶節拍。
「我問她是誇我還是罵我。」
蕭衍端著湯碗,眉眼沒動。
「她沒答上來,就走了。」蘇雲鳶說完,又補了一句,「我也不知道這樣說對不對。素硯姑姑沒教過這種。」
他喝了口湯。碗擱回桌面,輕輕一聲響。
「怕了?」
蘇雲鳶認真想了想。
「沒怕。」她歪了下頭,嘴巴抿了一拍。「就是覺得她挺無聊的。」
蕭衍笑了。
不是嘴角彎一下就收住的那種。是聲音從胸腔里震出來,低低地滾了一聲。
蘇雲鳶被他這一聲震住了。她看著他,愣了兩息,自己也跟著笑了。不知道笑什麼,就是他笑的時候眉眼鬆開了,像積雪底下的石頭露出來一塊,她沒見過這樣的他。
飯後她把今天練的字帖拿給他看。
三張紙鋪在桌上,墨跡深淺不一。頭一張歪得厲害,第二張好些,第三張的「禮」字收筆收得乾淨。
蕭衍拿起硃筆。在第三張那個「禮」字底下畫了一個圈。
蘇雲鳶盯著那個圈,想起舊檔上的朱圈。那兩道圈把「沈」字箍得死死的,力氣重得洇進了黃綾。
眼前這個圈,力氣輕。圓圓的,落在她寫的字下面,像蓋了枚小印。
「你上回也畫過圈。」她抬頭看他。「什麼意思?」
「合格。」
她的嘴撅起來了。「才合格?」
他擱下硃筆,伸手把她的椅子往自己這邊拉了一截。椅腳在地磚上刮出一聲短響。她整個人被帶過來半尺,膝蓋差點撞上他的腿。
他低頭看她。距離近了,她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和眼底那層沉下去又浮起來的東西。
「優秀。」
聲音壓得低。氣息擦著她額頭上的碎發。
她的耳根燒起來了。從耳廓一路燙到脖子,連鎖骨那片皮膚都跟著熱。
她沒躲。手指攥著袖口,可人沒往後縮。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泛紅的耳尖移到鼻樑,最後落在她嘴唇上。停了一息。
沒動。
他先收的目光。往後靠了靠,手指敲了兩下桌面。
「早些歇。明日還有課。」
他起身的時候,她的手指在桌底下碰了一下他的袖角。碰完了又收回去,快得像偷了什麼。
他走到廊下。
夜風灌進來,吹得燈籠穗子晃了兩晃。
福安候在台階底下,彎著腰。
蕭衍的腳步沒停。經過福安身邊時,聲音很輕,輕到隔三步就聽不清。
「盧家那個。再來鬧,記下來。」
福安應得很快。腰彎得更低。
「奴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