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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才人是在誇我嗎

  盧月照來昭陽殿的時候,碧桃正蹲在院裡曬帕子。

  入宮第三天,各宮都還在收拾屋子、認路、記規矩。這個時候跑來請安,碧桃把帕子往繩上一搭,臉上的笑就淡了。

  「盧才人說來給貴嬪娘娘問安。」領路的小宮女嗓門脆,聲音隔著院牆就傳進來了。

  碧桃進屋通報的時候,蘇雲鳶正在抄素硯留的功課。宮務入門第一課:昭陽殿現有宮人名冊,連名帶職,抄三遍。

  她擱下筆,愣了一拍。

  「盧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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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桃撇嘴。「就冊封那天,拿眼睛量您頭面那個。」

  蘇雲鳶想起來了。那道目光從赤金步搖掃到緙絲裙擺,嘴角勾一下又收住,像嘗了口菜覺得不過如此。

  「請進來吧。」

  碧桃還想說什麼,玉檀從偏廳走出來,沖她輕輕搖了搖頭。

  碧桃把嘴閉上了。

  盧月照進門的步子比冊封那天輕快。換了身鵝黃春衫,頭上一支小巧的金蝶簪,打扮得伶俐又討喜。

  進殿先福身。「臣妾給貴嬪娘娘請安。」

  蘇雲鳶坐在主位上,點了下頭。「才人坐。上茶。」

  碧桃端茶的時候臉板著,杯子擱得重了點。

  盧月照接過茶,捧了一口,笑著打量殿中陳設。目光轉了一圈,落回蘇雲鳶臉上。

  「娘娘這昭陽殿布置得真雅致。臣妾的院子還沒收拾利落呢,先來看看娘娘的,也好學學。」

  蘇雲鳶笑了笑。「我也不懂布置。這些都是玉檀姑姑操持的。」

  盧月照又喝了口茶。「聽說娘娘入宮才一個月?這規矩學得可真快。冊封那日臣妾瞧著,娘娘站在太后身邊,穩得跟在宮裡住了好幾年一樣。」

  蘇雲鳶沒接話,等著。

  在王府三年,她把這種說話方式聽太熟了。先夸,夸完拐彎。彎子越急,後面的刀越快。

  盧月照端著茶盞,語氣輕柔。

  「也是娘娘福氣好。臣妾入宮前在家裡聽母親說,貴嬪娘娘是為陛下立過大功的人。旁人想要這樣的機緣,求都求不來。」

  茶盞擱下,聲音更輕了。

  「尤其娘娘從前在那樣的地方待了三年,吃了那麼多苦,如今苦盡甘來。嘖,要不說呢,陛下待娘娘好,那是滿宮裡誰都知道的。娘娘也不必操別的心,只管受著這份恩寵就好了。」

  簾後碧桃的手攥成了拳頭。

  「那樣的地方」是南安王府。「從前」是嫁過人。「只管受著恩寵」是說她除了受寵什麼本事都沒有。

  每句話拆開來都是夸。拼到一起全是刺。

  蘇雲鳶坐在椅子上。

  她把盧月照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不快,像素硯教她默背品級時那樣,一個詞一個詞地嚼。

  「福氣好」。「那樣的地方」。「吃了那麼多苦」。「只管受著恩寵」。

  她歪了下頭。

  「才人。」

  盧月照笑著應。「娘娘吩咐。」

  蘇雲鳶看著她。目光乾乾淨淨,沒有怒氣,也沒有委屈。

  「你剛才說的那些,是在誇我還是罵我?」

  茶盞底碰著托盤,發出一聲脆響。

  盧月照的笑僵在臉上。

  「我有點分不清。」蘇雲鳶認真地說。「你說我福氣好,這是夸。你說『那樣的地方』,我聽著又不像夸。你說陛下對我好,這也是夸。可你說我『只管受著』,我又覺得不太對。」

  殿裡安靜了兩息。

  盧月照的睫毛顫了一下。笑還掛在臉上,可笑意的底子碎了。

  她張嘴要接話。

  蘇雲鳶先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和方才一樣平。

  「要是誇我,我謝才人。」

  她頓了頓。

  「要是罵我。」

  停了一拍。

  「那你坐著也沒什麼意思。不如回去歇著。」

  盧月照的臉白了一瞬,又紅回來。紅得很快,從脖子根一直燒到耳朵。

  她準備了滿肚子的話。每句都裹著棉花,扎進去不見血。她以為對面這個貴嬪和傳聞里一樣,出身低,腦子慢,聽不出好賴話。就算聽出來了,礙於身份面子也只能幹笑著受。

  她沒算到蘇雲鳶會掀桌。

  不是吵,不是懟,不是回敬一句更狠的。

  就是拿起那層遮遮掩掩的窗戶紙,當面撕了。

  你在陰陽怪氣,你自己知道,我知道,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別裝了。

  盧月照站起來。裙擺攥在手裡,笑容勉強維持住了。

  「娘娘說哪裡的話。臣妾是真心來問安的。娘娘多慮了。」

  蘇雲鳶沒爭辯。點了下頭。

  「那就好。才人慢走,碧桃送一送。」

  碧桃從簾後出來,臉上笑得跟花似的。「才人請。」

  那笑太燦爛了。

  盧月照走出去的步子比來時快了三分。

  院門合上了。碧桃轉身跑回殿裡,手在袖子底下拍了三下大腿。

  「小姐!」

  她滿臉通紅,壓著嗓門喊。「痛快!」

  蘇雲鳶靠回椅背上,吐了口氣。

  手心全是汗。攥了整整一盞茶的時間。

  她不是沒害怕。盧月照開口的時候她心跳得厲害。那些陰陽怪氣的話砸過來,和王府里旁支妯娌說的如出一轍。

  從前她聽了只會忍。低頭,不吭聲,回屋偷偷掉眼淚。

  今天沒忍。

  她也說不上來為什麼。

  坐在昭陽殿的主位上,腳底踩著的磚是實的。身上穿的衣裳是合身的。桌上擺著素硯的功課。袖子裡裝著一隻舊錦囊。

  她不想忍了。

  碧桃蹲在旁邊給她擦手心的汗。玉檀從偏廳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盞剛溫好的蜜水。

  杯子擱在桌上,輕輕推過去。

  蘇雲鳶抬頭看她。

  玉檀站在桌案邊,嘴角彎了一下。幅度不大,和素硯有幾分像。

  「娘娘方才那句話。」

  蘇雲鳶端起蜜水喝了一口。「哪句?」

  玉檀的聲音不高不低。

  「素硯姑姑沒教過。」

  蘇雲鳶眨了眨眼。杯子擱回桌上,蜜水在杯沿晃了一圈。

  「是嗎?我隨口說的。」

  玉檀看著她。

  看了兩息。

  目光里多出來的那層東西,蘇雲鳶沒讀懂。

  碧桃讀懂了。

  玉檀姑姑在昭陽殿伺候這麼久,從沒對人用過這種眼神。

  那裡頭不是驚訝。

  是掂量。

  像在稱一塊還沒打磨過的璞玉,忽然發現紋理比預想的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