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月照來昭陽殿的時候,碧桃正蹲在院裡曬帕子。
入宮第三天,各宮都還在收拾屋子、認路、記規矩。這個時候跑來請安,碧桃把帕子往繩上一搭,臉上的笑就淡了。
「盧才人說來給貴嬪娘娘問安。」領路的小宮女嗓門脆,聲音隔著院牆就傳進來了。
碧桃進屋通報的時候,蘇雲鳶正在抄素硯留的功課。宮務入門第一課:昭陽殿現有宮人名冊,連名帶職,抄三遍。
她擱下筆,愣了一拍。
「盧才人?」
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碧桃撇嘴。「就冊封那天,拿眼睛量您頭面那個。」
蘇雲鳶想起來了。那道目光從赤金步搖掃到緙絲裙擺,嘴角勾一下又收住,像嘗了口菜覺得不過如此。
「請進來吧。」
碧桃還想說什麼,玉檀從偏廳走出來,沖她輕輕搖了搖頭。
碧桃把嘴閉上了。
盧月照進門的步子比冊封那天輕快。換了身鵝黃春衫,頭上一支小巧的金蝶簪,打扮得伶俐又討喜。
進殿先福身。「臣妾給貴嬪娘娘請安。」
蘇雲鳶坐在主位上,點了下頭。「才人坐。上茶。」
碧桃端茶的時候臉板著,杯子擱得重了點。
盧月照接過茶,捧了一口,笑著打量殿中陳設。目光轉了一圈,落回蘇雲鳶臉上。
「娘娘這昭陽殿布置得真雅致。臣妾的院子還沒收拾利落呢,先來看看娘娘的,也好學學。」
蘇雲鳶笑了笑。「我也不懂布置。這些都是玉檀姑姑操持的。」
盧月照又喝了口茶。「聽說娘娘入宮才一個月?這規矩學得可真快。冊封那日臣妾瞧著,娘娘站在太后身邊,穩得跟在宮裡住了好幾年一樣。」
蘇雲鳶沒接話,等著。
在王府三年,她把這種說話方式聽太熟了。先夸,夸完拐彎。彎子越急,後面的刀越快。
盧月照端著茶盞,語氣輕柔。
「也是娘娘福氣好。臣妾入宮前在家裡聽母親說,貴嬪娘娘是為陛下立過大功的人。旁人想要這樣的機緣,求都求不來。」
茶盞擱下,聲音更輕了。
「尤其娘娘從前在那樣的地方待了三年,吃了那麼多苦,如今苦盡甘來。嘖,要不說呢,陛下待娘娘好,那是滿宮裡誰都知道的。娘娘也不必操別的心,只管受著這份恩寵就好了。」
簾後碧桃的手攥成了拳頭。
「那樣的地方」是南安王府。「從前」是嫁過人。「只管受著恩寵」是說她除了受寵什麼本事都沒有。
每句話拆開來都是夸。拼到一起全是刺。
蘇雲鳶坐在椅子上。
她把盧月照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不快,像素硯教她默背品級時那樣,一個詞一個詞地嚼。
「福氣好」。「那樣的地方」。「吃了那麼多苦」。「只管受著恩寵」。
她歪了下頭。
「才人。」
盧月照笑著應。「娘娘吩咐。」
蘇雲鳶看著她。目光乾乾淨淨,沒有怒氣,也沒有委屈。
「你剛才說的那些,是在誇我還是罵我?」
茶盞底碰著托盤,發出一聲脆響。
盧月照的笑僵在臉上。
「我有點分不清。」蘇雲鳶認真地說。「你說我福氣好,這是夸。你說『那樣的地方』,我聽著又不像夸。你說陛下對我好,這也是夸。可你說我『只管受著』,我又覺得不太對。」
殿裡安靜了兩息。
盧月照的睫毛顫了一下。笑還掛在臉上,可笑意的底子碎了。
她張嘴要接話。
蘇雲鳶先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和方才一樣平。
「要是誇我,我謝才人。」
她頓了頓。
「要是罵我。」
停了一拍。
「那你坐著也沒什麼意思。不如回去歇著。」
盧月照的臉白了一瞬,又紅回來。紅得很快,從脖子根一直燒到耳朵。
她準備了滿肚子的話。每句都裹著棉花,扎進去不見血。她以為對面這個貴嬪和傳聞里一樣,出身低,腦子慢,聽不出好賴話。就算聽出來了,礙於身份面子也只能幹笑著受。
她沒算到蘇雲鳶會掀桌。
不是吵,不是懟,不是回敬一句更狠的。
就是拿起那層遮遮掩掩的窗戶紙,當面撕了。
你在陰陽怪氣,你自己知道,我知道,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別裝了。
盧月照站起來。裙擺攥在手裡,笑容勉強維持住了。
「娘娘說哪裡的話。臣妾是真心來問安的。娘娘多慮了。」
蘇雲鳶沒爭辯。點了下頭。
「那就好。才人慢走,碧桃送一送。」
碧桃從簾後出來,臉上笑得跟花似的。「才人請。」
那笑太燦爛了。
盧月照走出去的步子比來時快了三分。
院門合上了。碧桃轉身跑回殿裡,手在袖子底下拍了三下大腿。
「小姐!」
她滿臉通紅,壓著嗓門喊。「痛快!」
蘇雲鳶靠回椅背上,吐了口氣。
手心全是汗。攥了整整一盞茶的時間。
她不是沒害怕。盧月照開口的時候她心跳得厲害。那些陰陽怪氣的話砸過來,和王府里旁支妯娌說的如出一轍。
從前她聽了只會忍。低頭,不吭聲,回屋偷偷掉眼淚。
今天沒忍。
她也說不上來為什麼。
坐在昭陽殿的主位上,腳底踩著的磚是實的。身上穿的衣裳是合身的。桌上擺著素硯的功課。袖子裡裝著一隻舊錦囊。
她不想忍了。
碧桃蹲在旁邊給她擦手心的汗。玉檀從偏廳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盞剛溫好的蜜水。
杯子擱在桌上,輕輕推過去。
蘇雲鳶抬頭看她。
玉檀站在桌案邊,嘴角彎了一下。幅度不大,和素硯有幾分像。
「娘娘方才那句話。」
蘇雲鳶端起蜜水喝了一口。「哪句?」
玉檀的聲音不高不低。
「素硯姑姑沒教過。」
蘇雲鳶眨了眨眼。杯子擱回桌上,蜜水在杯沿晃了一圈。
「是嗎?我隨口說的。」
玉檀看著她。
看了兩息。
目光里多出來的那層東西,蘇雲鳶沒讀懂。
碧桃讀懂了。
玉檀姑姑在昭陽殿伺候這麼久,從沒對人用過這種眼神。
那裡頭不是驚訝。
是掂量。
像在稱一塊還沒打磨過的璞玉,忽然發現紋理比預想的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