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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董事會

  沈易禮參與董事會當天清晨,岑妤綺被鬧鐘吵醒。

  她翻身去摸手機關鬧鐘,發現旁邊的床已經空了。

  下樓後,沈易禮正站在廚房的操作台前,手裡拿著一支筆,面前攤了一沓A4紙。

  他在默稿。

  嘴唇微動,無聲地過著匯報的內容。偶爾停下來,在紙上劃掉一行,重新寫。

  岑妤綺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一會兒。

  這是他在沈氏集團的第一次正式亮相。將會站在會議室的投影幕前,對著沈銘棋、沈執衡以及八位獨立董事,講他自己做的東西。

  「你幾點醒的。」她開口。

  沈易禮抬頭:「五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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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張?」

  「不緊張。」他把筆放下,「就是想再過一遍。」

  「幾十頁,你能全背下來?」

  「不需要全背。」沈易禮把紙收好,「結論背,數據記,邏輯順。中間有人打斷,順著問題往下接就行。」

  他是真的不緊張。

  「過來。」岑妤綺拍了拍島台面。

  沈易禮乖乖走過來。

  「今天穿哪套西裝?」她問。

  「深灰的。」

  「換深藍。深灰太老氣,你又不是五十歲的部門經理,深藍配白襯衫,年輕,精神,有銳氣。」

  「你今天要讓他們記住你的臉,報告誰都能做,但站在那裡講的人只有一個。」

  「好。」沈易禮答應地毫不猶豫。

  八點,兩人出了門。

  車停在A座地下車庫,沈易禮關了引擎,兩隻手搭在方向盤上沒動。

  岑妤綺側頭看他。

  「怎麼了。」

  「沒事。」他鬆開方向盤,轉過頭來,「你今天在哪?」

  「我們的辦公室。」她說,「等你。」

  沈易禮的嘴角彎了。

  他解了安全帶,正要推門,岑妤綺叫住了他。

  「沈易禮。」

  他停住。

  岑妤綺伸出手,五指插進他的頭髮里,從額前往後梳了一把。

  碎發被她撥開,額頭完全露出來,整張臉的輪廓變得銳利了幾分。

  「別擋臉,你今天要讓所有人看清楚你長什麼樣。」

  鬆開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殺他們。」

  沈易禮看了她幾秒,低頭在她嘴角快速地碰了一下,推門下了車。

  *

  A座六十層,第二會議室。

  長條形的胡桃木桌面能坐二十人,兩側各十把深棕色的真皮轉椅。桌面中央嵌了兩排電源接口和有線話筒,投影幕布從天花板降下來,占了整面短牆。

  九點整,人陸續進來了。

  沈銘棋坐在主位,深色西裝,眼鏡架在鼻樑上。面前放了一杯茶,秘書在旁邊翻議程。

  沈執衡坐在他右手邊第一個位置,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

  八位獨立董事分坐兩側。

  項文彬坐在最末位,筆記本攤開。

  沈易禮是最後一個進來的。

  他推門,會議室里十二雙眼睛同時看向他。

  深藍色的西裝在一片深灰和黑色之間格外醒目。銀色的領夾反射了頂燈的光,額前的碎發被梳到了後面,整張臉線條鋒利。

  二十四歲。在座八位最年輕的董事年齡是他的一倍。

  他走到投影幕前面站定,手裡拿著一個U盤和一隻遙控筆。

  「各位好。」他開口,聲音平穩,「我是沈易禮,負責第三批供應商比價項目的匯報。」

  投影亮了。

  第一頁是整體概覽:十二家供應商,覆蓋原材料採購、物流配送、設備維護三大板塊。

  沈易禮沒有對著PPT念字。他背對屏幕講,只在需要指數據的時候側身用遙控筆點一下。

  「第三批十二家供應商中,四家為去年續簽,八家今年新入圍。我的團隊對這十二家做了兩輪篩查。第一輪是資質覆核,主要看營業執照、行業許可、歷史合作評價和信用評級。」

  他翻了一頁,屏幕上出現了一張表格。

  「第一輪篩查後,淘汰了兩家。一家營業執照上的經營範圍跟實際業務不符,另一家信用中國平台上有兩條行政處罰記錄。」

  「剩下十家進入第二輪,價格比對。」

  他又翻了一頁。

  三列數據並排:供應商名稱、報價、市場均價。

  右側多了一列紅色的數字:偏差率。

  「我重點說三家。」

  遙控筆點到了第一行。

  「遠東鋼材。他們給沈氏的報價比市場均價高出百分之十六點五。」

  坐在沈銘棋左側的一位老董事開口了,眉頭壓下來:「百分之十六?這個數據你怎麼拿的?鋼材價格波動大,你用的是哪個時段的均價?」

  沈易禮迅速回答。

  「今年一月到八月的月度均價,數據來源是中國鋼鐵工業協會的公開月報和上海期貨交易所的螺紋鋼主力合約結算價,兩組數據交叉驗證,取平均值。」

  老董事沒有再追問。

  沈易禮繼續。

  第二家,第三家。每家供應商的數據他都爛熟於心,被問到時都回答得乾脆利落。

  講到第六頁的時候,沈執衡開口了。

  「易禮。」

  沈易禮停下來,轉向他。

  「遠東鋼材跟我們合作了五年了。」沈執衡語氣溫和,「百分之十六的溢價,有沒有可能是因為他們給我們的品質等級比市場均價對應的等級更高?」

  沈易禮直接翻了一頁。

  屏幕上出現了一張新的表格。

  品質等級對比。

  遠東鋼材供給沈氏的產品規格,跟另外兩家同等級供應商的規格完全一致。

  「三家的產品檢測報告我都調了,質檢結果在誤差範圍內沒有顯著差異。同樣的東西,遠東卻貴了百分之十六。」

  沈執衡笑了一下,沒有再問。

  匯報持續了三十五分鐘。

  四十多頁報告他講了前三十頁,後面十幾頁是附錄和數據支撐,留給董事們會後翻閱。

  最後一頁是結論和建議。

  「綜合兩輪篩查結果,我的建議是:淘汰兩家、降級觀察三家、續簽五家、新增替補兩家。具體名單和理由在報告的第三十一頁到第三十五頁。」

  「其中,遠東鋼材建議降級觀察。如果下一個季度他們的報價不能回到市場合理區間,建議終止合作。」

  他把遙控筆按滅了,投影畫面停在最後一頁。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沈銘棋摘下眼鏡,用絨布擦了擦鏡片。

  沈易禮觀察這個男人很多年了,擦眼鏡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遠東鋼材的實控人叫李志剛。」沈銘棋把眼鏡重新戴上,聲音平和,「你知道他是誰嗎?」

  「知道。」沈易禮答,「他是B區商會的副會長,跟沈氏的物流板塊有另一層合作關係。」

  「那你覺得,直接砍掉這層關係,合適嗎?」

  他聽懂了,這是在問他有沒有政治嗅覺。

  「所以我的建議是降級觀察,不是直接終止。」沈易禮目光平穩,「給他一個季度的緩衝期,等於給他一個主動降價的台階。如果他降了,說明他重視跟沈氏的關係,我們保留合作。如果他不降……」

  他頓了一下。

  「那說明在他的判斷里,沈氏不值得他讓步。這種情況下,終止合作不是我們的選擇,是他的。」

  沈銘棋眼鏡後面的目光鬆了幾分。

  「好,報告我留下看。項文彬,把會議紀要整理好,明天發全體董事。」

  項文彬在末位應了一聲,筆尖在紙上飛速劃著名。

  沈易禮收起遙控筆和U盤,朝桌上各位點了點頭:「謝謝各位的時間。」

  轉身,走向門口。後背挺得很直。

  他剛走出會議室,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易禮。」

  他停住腳步,轉身。

  沈執衡從會議室門口跟了出來,一手插在口袋裡,走到他面前。

  「做得不錯,準備得很充分。」

  「謝謝大哥。」

  「遠東那個事情我知道,李志剛那邊我會幫你打個招呼。他這個人面子薄,你直接發函可能會把關係搞僵,我先跟他透個口風。」

  沈易禮看著他。

  如果沈執衡先跟李志剛打了招呼,那李志剛降價的原因就變成了「給大公子面子」。

  這件事的功勞就會悄無聲息地從他手裡滑走。

  「大哥,」沈易禮不卑不亢,「遠東的事情我有安排。下周一我會帶著替補供應商的報價單去跟李志剛見面,直接擺在他面前,有對比數據他會自己判斷。」

  沈執衡的笑容停了一瞬。

  然後恢復了。

  「行。」他拍了拍沈易禮的肩膀,「那你自己來,有問題再找我。」

  他轉身走了。

  沈易禮站在走廊里,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電梯間的拐角處。

  一小時後,沈易禮推開了B座1206的門。

  岑妤綺正坐在辦公椅上,用著他的筆記本。

  看見他進來,她抬起眼。

  「怎麼樣。」

  沈易禮關上門,走到她面前。

  西裝外套的扣子已經解開了,額前有幾縷頭髮掉下來,恢復了他平時的樣子。

  「過了。」他說。

  「沈銘棋什麼態度?」

  「讓項文彬明天把會議紀要發全體董事。」

  「就這?沒多說什麼?」

  「說了一句'好'。」

  岑妤綺挑眉:「沈執衡呢?」

  「出來攔了我一下,想幫我去跟遠東的人打招呼。」

  「你怎麼回的?」

  「我說我自己來。」

  岑妤綺的嘴角彎了起來。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沈易禮,你有沒有想到我?」

  「想了。」

  「想什麼?」

  「想你說的那句話。」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你說讓他們記住我的臉。」

  「然後呢?」

  「然後我抬頭看了一圈,沒有一個人在走神。」

  岑妤綺笑了。

  她伸手,把他掉下來的那幾縷碎發重新撥到後面去,掌心從他的額頭滑過太陽穴。

  「那今天你的表現……滿分十分,我給你九分。」

  「為什麼扣一分?」

  「留給下一次,你還要更好。」

  沈易禮垂下眼,視線落在她的嘴唇上。

  「九分有沒有獎勵?」

  「有。」岑妤綺捏住他的下巴,「今晚回去給你。」

  「現在不行嗎?」

  「在你辦公室?門都沒鎖。」

  「可以鎖。」

  岑妤綺用力一摁,「沈易禮,你恃寵而驕的速度越來越快了。」

  「你慣的。」

  他又說了這句話。

  岑妤綺鬆開了他的下巴。

  「獎勵等回家。現在去把你的下屬叫過來,把董事會的反饋跟他們對一下,你是項目負責人了,不是一個人在幹活。」

  沈易禮聽話地沒有再往前湊。

  他直起身來,拉了拉襯衫的袖口,恢復了工作時那副冷利的模樣。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