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洗完澡,岑妤綺穿了件寬鬆的真絲睡衣坐在沙發上。
沈易禮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一隻牛皮紙信封。他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把文件遞到她手裡。
這個姿勢是他的習慣。半蹲著,仰著臉看她,把東西雙手奉上。
「查好了。」他說。
岑妤綺把平板擱到旁邊,拿起信封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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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是三張列印紙,每一項數據後面都標註了來源和日期。
第一頁:房產。
岑家名下的兩套住宅,城西聯排別墅和濱江路公寓,產權證上有兩個名字。
岑志廷和岑妤綺,共有。
第二頁:股份。
岑氏集團的註冊股權結構里,百分之五十在岑志廷名下,百分之十一在許懷因名下,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九。
岑妤綺。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
百分之三十九。
「第三頁是岑念安的。」沈易禮在她旁邊坐下來,「她名下沒有任何岑氏的股份和房產,只有一份教育信託基金,帳戶在香港,金額是八百萬港幣。受益人是她自己,管理人是許懷因。」
岑妤綺翻到第三頁,掃了一眼。
不少,但跟百分之三十九的股權比起來,差了幾個數量級。
「這些股份什麼時候寫到我名下的?」她問。
「很早。」沈易禮的手指點了一下第二頁左下角的日期,「你剛滿周歲的時候。」
剛滿周歲。
她連自己的名字都還不會寫的年紀。
「房產也是同期。」他補充道,「兩套房子的共有人登記日期和股份變更日期差了不到一個星期。」
岑妤綺靠回沙發,把那三張紙擱在膝蓋上。
「所以我爸媽在我剛出生的時候就把一半家底寫到了我名下。」
「是。」
「為什麼?」
沈易禮沉默了幾秒。
「可能是當時就想好了,給你留後路。」
岑妤綺看著他,嘴角彎了彎。
「沈易禮,你是不是還有什麼沒說?」
「……目前能查到的就這些。」
他沒有撒謊,也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岑妤綺把那三張紙疊好放回信封里。
百分之三十九
兩套房產的共有權。
本就應該是她的。
她是岑家的女兒,岑氏的一切都有她的份,沒什麼好意外的。
她應該覺得理所當然。
她也確實覺得理所當然。
可是為什麼上輩子什麼都沒有?
她記得很清楚。岑志廷被帶走調查的那天,她接到的第一個電話是一個自稱銀行風控部的人,問她關於岑氏集團某筆貸款擔保的事。
她當時一頭霧水。
什麼貸款?什麼擔保?她連岑氏的財務報表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後來才知道,有幾筆貸款的擔保人寫了她的名字。
但那39%的股份,沒有人告訴她,那兩套房產,沒有人提起過。她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是被轉走了嗎?是被做了手腳嗎?還是在她不知情的時候,有人把這些東西拿去做了抵押,做了擔保,做了棄車保帥的犧牲品?
而念安在破產之前就被送去了國外。
乾乾淨淨地離開了。
岑妤綺盯著膝蓋上的紙,眼睛慢慢失了焦。
客廳的燈光變得很遠,沙發的觸感也變得模糊。
她看見了那間出租屋。
C市的冬天。暖氣費交不起,窗戶上結了一層水霧。
單人床的床墊發了霉,她買不起新的,只能在上面鋪了兩層舊床單。
手機屏幕每隔幾分鐘就亮一次。催債簡訊,律師函通知,銀行的逾期警告。
她關了機。
關了機之後世界安靜了,安靜得讓她害怕。
她開始想,這輩子到底哪一步走錯了。
是嫁給沈易禮走錯了?
還是追沈執衡走錯了?
還是從一開始,她就不該當岑家的棋子?
但那時候想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她連房租都快付不起了。
曾經她一個包就是別人三個月的工資。曾經她去哪裡都有司機接送,吃什麼都有人安排。
曾經所有人都圍著她轉,因為她是岑家的大小姐,因為她漂亮,因為她身後站著一整個家族。
她想,原來這就是被丟掉的感覺。
一層一層地被慢慢剝離。先是朋友,再是面子,然後是錢,最後連一個可以回的家都沒有了。
她又想到了一個畫面。
S市的公寓。
沈易禮站在門口。
深灰色的大衣,下頜的線條比她記憶里鋒利了許多,眼下青黑的陰影說明他很久沒有好好睡過。
他說:「跟我回去。」
她沒有理他,拎著行李箱從他身邊走過去。
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氣很大。
那些從來不主動碰她的手指扣得那麼緊,好像鬆開就再也抓不住了。
「岑妤綺。」
「岑妤綺。」
岑妤綺眨了一下眼,客廳的暖燈照在她臉上。
她的手腕上有一隻手。
沈易禮的手,五指緊緊扣在她手腕內側。
他重新蹲回了沙發前面,仰著臉看她。
那張臉上的表情讓她恍惚了一瞬。
眉頭皺著,唇線繃直,瞳孔里的慌張與擔憂快要溢出來了。
「你怎麼了?」他問,「剛才叫你好幾聲都沒反應。」
岑妤綺低頭看了看他扣在她手腕上的那隻手。
同樣的位置。
同樣的力度。
上輩子她甩開了。
這輩子她沒有動。
沈易禮盯著她的臉,等她回答。
她看起來剛才像是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瞳孔渙散,臉色蒼白,整個人定在沙發里一動不動。
「岑妤綺。」他又叫了一次。
「……沒事。」她聲音有點干。
「想到了不好的事情?」他試探著問。
「沈易禮。」她開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什麼都沒有了,你會怎樣?」
「不會有那一天。」
「我說如果。」
「不會。」他重複了一次,語氣篤定。
「因為你名下的東西我已經替你盯著了。只要我活著,那些東西不會被任何人動。」
岑妤綺看著他的眼睛,她忽然想問他:你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在保護我?
但她沒問。
因為她隱約知道答案了。
從很久以前。
從她還不知道他是誰的時候。
岑妤綺把他的手拉了拉,示意他起來。
沈易禮從地上站起來,在她旁邊坐下。
她沒有鬆手,手指還纏在他的手指間。
兩個人就這麼並排坐著,她靠在沙發上,他的手被她攥在兩個人之間。
「沈易禮,如果岑家出了事,這些東西會怎樣?」
沈易禮側過頭看她。
「有一個條件觸發機制。」他說,「股份代持協議里有一條附加條款,我查到了公證處的編號。內容是,如果你遭受不公正對待,或者被放棄撫養和贍養義務,這些資產會自動全額劃轉到你個人名下,解除共有關係。」
「誰設的這個條款?」
「公證處存檔的簽字人是岑志廷,但起草人不是他。」
「那是誰?」
沈易禮沉默了。
他沒有回答。
「你又不說了。」岑妤綺輕聲道。
「……我答應過別人。」
又是這句話。
上次在沙發上,他也是用這句話把嘴封住的。
岑妤綺轉頭與他對視。
「沈易禮,你現在身上背了多少秘密?」
「……很多。」
「都是關於我的?」
他停了很久。
「大部分。」
岑妤綺靠在他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沈易禮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右肩上擱著她的腦袋,她散下來的頭髮蹭在他的脖頸側面,帶著洗髮水的香味。
他低下頭,看了看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幾根手指。
指尖已經暖回來了。
他輕輕翻了一下手腕,把她的手托在掌心裡。
窗外的風聲很輕,偶爾吹動院子裡的樹葉沙沙響。
過了很久,岑妤綺的聲音從他肩窩裡悶出來。
「沈易禮。你今天在公司被沈賀行那麼說,真的不介意?」
「真的,他說的是事實。辦公室是施捨,項目是施捨,連那兩個下屬都是別人安排的。」
「那你怎麼不生氣。」
「因為施捨的東西我也能用。」沈易禮語氣平穩,「用到最後變成我的,誰還記得它最初是怎麼來的。」
岑妤綺在他肩膀上笑了一聲。
「你跟我一樣。」她說。
沈易禮低頭看她。
「什麼一樣?」
「不在意起點有多低,只在意終點夠不夠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