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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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依舊結伴而行,這間辦公室儼然成為他們第二個家。
突然,門被人推開了,沒有任何招呼。
沈賀行站在門口,白色機能風外套敞著,裡面一件黑色的緊身背心,他掃了一圈辦公室,嘴角往上勾了勾。
「喲。」他戲謔道,「搬家了?」
沈易禮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繼續辦公。
「三哥。」
沈賀行沒等人請就走了進來,在辦公室里轉了一圈,手指拂過文件櫃,又敲了敲窗框。
「不錯不錯,有窗了。」他回過頭來,朝沈易禮笑,那雙琥珀色的瞳里全是赤裸裸的嘲弄,「大哥真心善,給你從倉庫搬出來了。」
「以前那間是什麼?三面牆全是鐵皮櫃,連個透氣的縫都沒有。大哥一聲令下你就有了正經桌子和窗戶,你看,早知如此,幹嘛不早點學會搖尾巴?」
岑妤綺挑眉。
她聽出來沈賀行語氣里那股刻薄比上次在舊辦公室濃了好幾倍。
上次他還帶著看熱鬧的輕浮,今天則是被人踩了尾巴之後的報復欲。
沈易禮放下筆,靠到椅背上。
「三哥今天來找我有事?」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沈賀行轉過身,把身體往窗台上一靠,「弟弟升遷了,當哥哥的來恭喜恭喜,不行嗎?」
說著,他在他桌面的文件上掃了眼。
「供應商比價?這活兒以前是採購部乾的吧。怎麼,大哥覺得採購部不行了,得讓你親自上?」
沈易禮沒接話。
「還是說,大哥需要一個人在董事會上露露臉,但又不想讓真正重要的人浪費時間,就找了個……」
他咧開嘴。
「替補?」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沈易禮面無表情的和他對視:「三哥對供應商管理也有興趣?要不要我跟大哥說一聲,把你也加進來?」
沈賀行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可沒那閒工夫。」他很快接上,「我就是路過來看看,確認一下大哥是真心栽培你,還是把你擺在窗戶後面給外人看的。」
他往前走了兩步,手撐在沈易禮的辦公桌沿上,俯下身。
「你知道這間辦公室上一個人是誰嗎?」
沈易禮看著他。
「趙副總的秘書。」沈賀行彎著嘴角,「一個秘書用過的房間,翻新了一下丟給你。你以為你升了?你只是從地下室搬到了傭人房。」
「三哥消息挺靈的。」沈易禮接,「趙副總的秘書兩年前調去了總部,你連這種事都記得。」
「看來三哥對B座的人事變動比我還熟悉,」他抬眸,「可能是因為三哥跟趙副總的秘書比較……熟?」
岑妤綺掃了一眼沈賀行的表情。
那種遊刃有餘的痞氣被一閃而過的警惕替代。
趙副總的秘書,女的,二十五六歲。
沈賀行跟她熟,怎麼個熟法就不好說了。
「你少在那給我扯。」沈賀行直起腰來,「我來是好心提醒你,你知道項文彬到底是誰的人嗎?你知道你那兩個下屬是誰安排的嗎?你以為你在管項目?你只是在給別人做嫁衣。」
「所以三哥今天來,到底是來嘲笑我,還是來幫我?」
沈賀行愣了。
「你把話說得這麼明白,如果是嘲笑,沒必要告訴我項文彬的底細。」沈易禮站起來了,跟沈賀行平視,「如果是幫我——」
他停了一下。
「三哥是想讓我去查項文彬。查出來之後呢?攪渾水?讓大哥的人不好辦事?」
沈賀行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被看穿了。
他來「報復」的方式不是單純的嘲諷。
他用真話做餌,拋出「項文彬是別人的人」這個信息,如果沈易禮咬了,去查去鬧,攪亂的是沈執衡的布局。
沈賀行攪渾水的本事一流。
他不會正面跟沈執衡撕破臉,但他擅長給別人遞刀子。
只不過這次,他遞刀子的對象選錯了。
「老四,我是好心。你愛聽不聽。」
沈賀行往後退了半步,雙手插回口袋裡。
「反正這些全是大哥賞你的,他也能一句話都收回去。你現在跟我擺什麼譜呢?」
這時,岑妤綺突然開口了。
「三哥,你說的對。」她姿態懶散地翹腿靠在椅背里,手裡轉著電子筆,「這間辦公室確實是施捨。桌子是別人用剩的,連水杯都是他自己從家帶的。」
「可施捨歸施捨,好歹有事干。有項目,有數據,董事會上要他親自講,講完之後那些數字就變成刀,誰的脖子上架著他說了算。」
她抬起眼來看沈賀行,彎了彎嘴角。
「三哥你呢?真皮沙發,全套B&O音響,進門是自動感應燈。配置比大哥那間都不差吧?」
「可是三哥,你那間辦公室里有什麼?你上次去是什麼時候?上上次呢?那些沙發上落的灰比這間文件柜上的還厚吧。」
「籠子再大,再漂亮,裡面什麼都沒有。人家不給你放東西進去,不給你碰核心業務,不給你看真正的報表,不給你進董事會的門。」
她歪頭,笑容漂亮又天真,說出的話卻全是往人心口子戳的。
「你說這間是傭人房,那也是有活兒乾的傭人房。有的籠子再華麗,裡頭那隻鳥連自己飛不飛得出去都不知道呢。」
辦公室里安靜了。
沈賀行徹底直起身來,那張精緻漂亮的臉上所有的輕佻都消失了。
琥珀色的瞳孔收縮著,下頜繃緊,顴骨處的肌肉跳了一下。
沈賀行在沈家是什麼?
是第三個兒子,外祖家最寵他,長得好看,嘴甜會來事。
但沈銘棋從來沒讓他碰過沈氏的核心業務。
甚至連總部的周會都沒有他的固定席位。
他去賣沈家的情報給博遠資本,不是因為缺那四千萬。
岑妤綺很清楚這一點。
一個人如果真的不在乎沈家的死活,他不會費那麼大力氣去建殼公司、去跟對手方牽線。
他只是想證明自己有用。
哪怕是以損害的方式。
「岑妤綺。」他叫了全名,沒再用那個輕佻的"小妤妤"。
岑妤綺表情無辜。
「怎麼了三哥?我說錯什麼了嗎?」
沈賀行深吸一口氣。
他又看了一眼沈易禮。
對方依然站在原地,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是毫不避讓的平視。
這讓沈賀行比被岑妤綺陰陽怪氣還難受。
「行,」沈賀行扯了扯嘴角,「你倆是一對兒,嘴都挺能說的。」
「老四,你那個供應商比價,好好做。做出來了別忘了謝大哥賞飯吃。」
說完,他拉開門出去了。
房間內兩人對視。
岑妤綺先笑了:「你剛才忍得住,不容易。」
沈易禮重新坐下:「不需要忍,他說的是事實。這些東西確實是大哥給的。」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自己拿?」
沈易禮抬眼。
岑妤綺轉了半圈椅子面對他,一隻胳膊搭在扶手上,下巴撐著,目光帶著饒有興味的審視。
「沈易禮,你要上去的話,準備先拿誰開刀?」
沈易禮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他嘴角彎了彎。
「三哥剛才說了一句對的話。」他開口。
「哪句?」
「項文彬。」
岑妤綺的眉毛挑了起來。
「他是大哥安排在你身邊的眼線,你還用他?」
「用,用他背後那條線。」他說,「項文彬直接匯報給崔欣的助理,崔欣在沈家跟沈執衡是綁定的。」
「如果項文彬報上去的東西,全是大哥想讓她看到的,那他就是大哥的棋子。」
「但如果項文彬報上去的東西里,有一些是大哥不想讓她知道的呢?」
岑妤綺的眼睛亮了。
「你要讓項文彬變成一把雙刃劍。」
「他已經是了。」沈易禮繼續道,「大哥用他監視我,但崔欣也在通過他監視大哥。他兩頭拿錢,兩頭討好,這種人最好控制。」
「你只需要讓他看到你想讓他看到的東西。然後等著兩個主人因為信息不對稱而起衝突。」
岑妤綺手指在下巴處點了點。
「所以你是要用項文彬的刀,讓沈執衡和崔欣自己割。」
沈易禮沒有否認。
他的嘴角還維持著那個弧度,眼底的光銳利了起來。
岑妤綺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也跟著彎了起來。
「沈易禮。」
「嗯。」
「你這張臉裝了二十四年的老實人,虧不虧?」
男人的笑容收了,恢復成了平時那副恭順安靜的模樣。
「不虧。」他說,「裝得越久,翻牌的時候越好看。」
岑妤綺笑出聲來了。
「行了,繼續幹活吧。你那個二輪比價做到第幾家了?」
「第六家。」沈易禮把文件夾翻開。
「那我繼續看我的碳交數據。」岑妤綺重新打開了平板,「晚上回去你幫我看看第二封郵件的措辭。」
「好。」
兩個人重新進入了各自的工作狀態。
辦公室恢復了寂靜,只有翻頁聲和平板觸屏的輕響。
兩把刀在同一塊磨石上磨著,刃口朝著同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