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主論壇她站在最後一排的角落,手裡捏著議程和一支筆。
沈璐在台上做開場,Sarah Ward坐在第二排。
四十五六歲,深灰針織衫外面套了一件西裝,聽發言的時候不看PPT,只看講話的人。
第三位發言者是國內一家新能源企業的副總,講到一半開始念稿,念的是「我們始終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綠色發展理念」。
同傳箱裡的翻譯停了兩秒。
Sarah Ward低頭看手錶。
岑妤綺在議程邊上劃了一道線。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ᴛᴛᴋᴀ🅽.ᴛᴡ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茶歇。
沈璐從台側下來,走到她跟前。
「Sarah要走。」
「什麼時候。」
「她剛才跟我說下午的分論壇不參加了,晚上有航班回倫敦。」
「她不是臨時改的,她一開始就沒打算留。她來上海是看另外兩個項目,我這個論壇是順路。」
「她現在在哪兒。」岑妤綺問。
「二樓露台打電話。」
「我去。」
「你有把握?」
「沒有。」岑妤綺說,「但我不去,她今晚就上飛機了。」
沈璐看了她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去。」
二樓露台朝著圓明園路,Sarah Ward靠在欄杆上,手機貼在耳邊,說的是英文,中間夾著幾個數字。
岑妤綺在門內側站著,暫時沒有走出去。
沈易禮從後面跟上來,手裡拿著兩隻紙杯。
「她的咖啡剛才在簽到台放著,涼了。」他把其中一隻遞給岑妤綺,「這杯是新的,雙份濃縮不加奶。」
「你怎麼知道她喝什麼。」
「早上她自己倒的。」
岑妤綺接過杯子。
「還有別的嗎?」
沈易禮思索一瞬:「印尼那份報告,她的合作方是雅加達一家叫Tri Karya的本地事務所。報告被壓下去之後那家事務所也沒接到後續單子。」
「所以?」
「所以她這兩年一直在找一個能讓她把話說出口的地方。」沈易禮說,「二姐的基金會決策鏈短,兩個GP,不需要過投委會。她不知道這件事。」
欄杆那邊電話掛了。
她推門走出去。
「Ms. Ward.」
女人轉過身。
岑妤綺把紙杯遞過去。
「Double espresso, no milk. 您簽到台那杯涼了。」
Sarah Ward看了看杯子,接過來。
「Thank you. 你是……」
「Cen Yuqi,今天的中方聯絡人。我不留您超過五分鐘。」
「五分鐘。」Sarah Ward喝了一口咖啡,「說。」
「Emma的基金會您了解多少?」
「ESG方向,我看過pitch deck。」
「那您知道她的投資決策流程嗎?」
Ward搖了搖頭。
「兩個GP,一個在倫敦一個在上海。」岑妤綺說,「不需要投委會審批,不需要走LP回函。從立項到撥款,最快四十五天。」
聞言,Ward目光里多了幾分專注。
四十五天。
在BlackRock,一個項目從提案到審批最快要半年,中間過三道委員會。
她在那個體系里待了八年,清楚那些委員會是怎麼運作的。
「為什麼告訴我這個。」
「因為Emma需要一個了解亞太市場,做過一線盡調的研究合伙人。」
Ward沉默了。
岑妤綺沒有急著說下去。
昨晚沈易禮說的:跟Chen聊政策,跟Ward聊空間。
Chen缺的是信息,Ward缺的是位置。
一個願意聽她說話、給她發聲渠道的位置。
「Ms. Ward,我說一句可能冒犯的話。」
「說。」
「如果您手裡有一份報告,寫完之後一直沒人願意發出去。Emma那邊不需要走那麼多道審批。」
此話一出,空氣凝固了一瞬。
Sarah Ward盯著她看了很久,把咖啡放在欄杆上。
「誰跟你說的。」
「行業里傳過。」
「行業里沒有人傳過這件事。」女人的聲音沉了下去,「岑小姐,那份報告的名字全世界只有八個人知道。」
岑妤綺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面上沒有絲毫顯現。
「那可能是八個人當中的一個人喝多了。」
她笑起來。
「Ms. Ward,我今年二十四歲,今天是我第一次做這種事。我什麼都不懂,我只知道Emma需要您,您需要一個不用把話咽回去的地方。」
Sarah Ward點點頭,把那杯咖啡喝完了。
「下午的分論壇幾點。」
「兩點。」
「我把機票改到明天。告訴Emma,晚飯我留出來。」
岑妤綺拿著空紙杯回到門內。
沈易禮站在樓梯口的陰影里,背靠著牆,看著她。
她走過去,把空杯子塞進他手裡。
「沈易禮,八個人。」
男人沒有說話。
「她說全世界只有八個人知道那份報告。」岑妤綺抬起臉,「你是第幾個。」
「行業里傳過。」他說。
「你剛才也是這麼答的。」
「那就是同一個答案。」
男人的表情很平靜,睫毛垂著,跟平時那副恭順的樣子沒有區別。
岑妤綺挑眉:「你在瞞我。」
「嗯。」
他承認得很快,反而讓岑妤綺一愣:「你還挺坦白。」
「我說過我沒有需要瞞你的東西。」沈易禮把紙杯捏扁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現在有了一件。」
「什麼時候能說。」
「不知道。」
「那你不怕我生氣?」
沈易禮抬起眼來。
「怕。」他說,「但我更怕另一件事。」
「什麼。」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抬起來,把她額角一縷剛剛在外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
「怕你這次做成了,回頭發現是我墊的。」
他說。
「今天這些東西你自己都用上了。政策那條線是你自己想的,第十九條我提了,但你之前就問對了問題。Sarah那五分鐘,我一個字都沒教你。」
「你教了我印尼那件事。」
「我給你一塊磚,牆是你自己砌的。」
岑妤綺看著他。
樓梯轉角的光照不進來,兩個人都站在陰影里。
他在怕。
怕她覺得自己的成就是他鋪出來的,怕她覺得自己沒有他就做不成事。
他寧可把信息來源藏起來,寧可讓她以為那些東西是公開渠道都能查到的,也不願意讓她覺得欠了他什麼。
因為他太清楚岑妤綺是什麼樣的人。
她不喜歡欠任何人。
這個人把她研究得太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