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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台階

  「你為什麼現在說這個?」

  「因為你從小就這樣。」沈執衡笑道,「要最高那一顆,摔了也不肯讓人扶。」

  「這些年也一樣。你媽讓你在我面前多走動,你就一天一條消息,一條不落,走動了九年。」

  「執衡哥。」

  「你聽我說完。我看著你從出生長到現在,我看你每一年都在使勁。妤綺,你不用這麼累。」

  來了。

  岑妤綺把杯子放回矮几,瓷底碰上木頭。

  「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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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璐那個論壇,你在看碳交易的東西,我知道。你現在還跟著易禮往B座跑,行政部那邊我也聽說了。」

  「這些事本來不該壓在你身上。你要什麼我給你什麼。海瀾灣這塊地你爸拿不下來,我可以想辦法給他找別的項目。」

  「你不用替誰跑,也不用學那些你本來不需要懂的東西。」

  「你就好好活著。想去哪兒玩去哪兒玩,想買什麼買什麼。這些東西太重了,妤綺,重了會把人磨壞。」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岑妤綺抬起頭看他。

  眉眼是好看的,說這些話的時候連眼神都是軟的。

  她上輩子為這張臉發過瘋。

  「執衡哥。」

  「嗯。」

  「所以在你心裡,」她說,「一個女人最好的歸宿,是不是嫁個體面的人,生一兩個孩子,把家裡打理好,剩下的事情交給男人?」

  沈執衡愣住了。

  「我沒有這個意思。」

  「你有。你剛才那段話,把'妤綺'換成任何一個女人的名字都成立。」

  「別使勁,別學,別跑,你要什麼我給你什麼。你剛進公司的時候有人跟你說過這句話嗎?」

  「這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是女孩。」

  沈執衡說完這句,自己停了一下。

  岑妤綺笑了。

  「沈璐姐也是女孩。」

  壺蓋終於落回壺口。

  「阿璐不結婚。」

  「所以呢?」岑妤綺說,「不結婚就可以管四十九個億,結婚了就該在家裡等飯熟?執衡哥,你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麼。」

  她把水仙端起來喝完,空杯子倒放在茶盤上。

  「我不生氣。你說這些是好心,我知道。」

  「但這些話我從我媽嘴裡聽了二十年,從崔阿姨嘴裡聽過,從我那些閨蜜的婆婆嘴裡聽過。今天從你嘴裡聽到,我只覺得有點無聊。」

  「……」良久無言,沈執衡最終只是笑道,「你確實變了。」

  「我一直是這樣。只不過以前你說什麼我都點頭。」

  說完,她換了個姿勢,把交疊的腿放平。

  「現在說第二件事。」

  「說。」

  「沈易禮那間辦公室。」

  沈執衡的眉毛動了一下。

  「十二樓最裡面那間。沒有窗,三面檔案櫃,門牌是一張白紙,上面手寫'檔案整理'。半年了,執衡哥,那間屋子不是行政部定的,你我都知道。」

  沈執衡不可置否:「你想讓我給他換個位置。」

  「我想讓你給他一件事做。位置無所謂,辦公室有沒有窗我也不在乎。我要的是他手上有一件事,董事會看得見的那種事。哪怕是最小的一個項目。」

  「為什麼?」沈執衡問,「妤綺,你前兩個月還在電話里跟我說,你這輩子最大的恥辱就是嫁給了他。」

  這句話她也確實說過。

  那個時候她剛跟沈易禮單方面發完脾氣,對著手機哭了二十分鐘。

  「我說過。」她承認得很乾脆,「現在我改主意了。」

  「就這麼簡單?」

  「執衡哥。我嫁給他這半年,全S市都在看笑話。岑家千金下嫁私生子,半年不同房,在外面見誰都黏著別的男人。這個笑話里最難看的人是我。」

  「我改不了嫁給誰這件事。」岑妤綺繼續道,「我能改的是讓我那位丈夫值點錢。他值錢了,我就不是笑話了。這個邏輯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沈執衡沉默了很久。

  這個邏輯乾淨又自私,完全符合他認識的那個岑妤綺。

  他他伸手按了矮几下面的按鈕。

  門開了,項文彬進來。

  「文彬。」沈執衡說,「B座那個物流子公司的第三批供應商比價,誰在做?」

  「劉經理那邊。」

  「轉給易禮。資料齊了給他,人給他配兩個。」

  項文彬臉上閃過一瞬的遲疑。

  「沈總,四少那邊……」

  「讓他做。」沈執衡說,「下個月董事會他自己上來講。」

  項文彬點頭出去了。

  門關上。

  沈執衡看向岑妤綺:「這個夠小吧。」

  「夠小。」

  「也夠真。」他說,「講不好,董事會上二十個人看著,我不替他兜。」

  岑妤綺站起來,把包挎上肩。

  「用不著你兜。」

  她走到門口,手已經搭在把手上,沈執衡在後面開口了。

  「妤綺。」

  他還坐在那兒,窗外的霧開始動了,白色里透出一點灰藍的樓影。

  「上次跟你說的林亦珊,我回了她的消息。周四晚上,江寧路那家法餐。」

  岑妤綺笑了。

  「那祝你們吃得開心。」

  「你不問我為什麼現在告訴你?」

  「不問。」她把門推開,「我又不是你媽。」

  門在她身後合上。

  沈執衡一個人坐在會客區,手裡那把陶壺已經涼了。

  他想起剛才她說「我只覺得有點無聊」的樣子。眼睛是笑著的,語氣也是輕的。

  這幾年裡她跟他說過成千上萬句話。

  撒過嬌,哭過,在電話里罵過他,最後總會自己找台階下來。

  今天這句話沒有台階。

  他把內線拿起來。

  「文彬,再進來一下。」

  項文彬進門:「沈總。」

  「易禮那間辦公室是誰批的?」

  「我記得是……行政部王建華。」

  「王建華一個主管,敢把董事長的兒子塞進沒窗的隔間?」

  「沈總,這個……」

  「你去查。」沈執衡把壺收回木盒,扣好銅扣,「查完了直接進來跟我說。」

  項文彬應了一聲,退出去。

  沈執衡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霧散得很快。四十八層下面那條路已經露出來了,車流在往前爬。

  他在人行道邊上找到了那輛黑色的車。

  車還停在那兒,沒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