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岑妤綺下樓腰都是酸的。
她扶著扶手一級一級走,走到第五級停住,把重心換到左腿上。
沈易禮已經在門廳站著了,手裡拿著她的包。
「疼?」他問。
「廢話。」
他走到樓梯口,抬手要扶。
岑妤綺拍開了那隻手,自己走下最後兩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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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毯上那塊印子弄乾淨了嗎?」
「昨晚就弄了。濕毛巾按了兩遍,今天早上又吸了一次。」
岑妤綺站定,抬眼看他。
「你幾點起的。」
「五點四十。」
女人今天穿了炭灰色的西裝套裙,頭髮在腦後收成低髻,耳側留了兩縷。
左腕上箍著那隻Tiffany的白金手鐲,右腕是空的。
四葉草沒戴。
沈易禮的目光在她兩隻手腕上來回走了一趟。
「看什麼。」
「……沒什麼。」
「戴一隻。」岑妤綺把左手舉起來晃了晃,「白金襯這身衣服,玫瑰金太軟。」
沈易禮的耳根紅了。
他彎腰把她的鞋從鞋櫃裡取出來擺好,蹲了下去。
她抬起腳。他握住她的腳踝,把高跟鞋套上去,指尖沿著鞋口摸了一圈,確認不會再磨腳了。
車開出別墅區,霧還沒散,前擋玻璃上蒙了一層水氣。
安靜了十幾分鐘。
高架下到分岔口,沈易禮打了右轉向燈。
往B座的方向是左邊。
岑妤綺從手機上抬起頭:「你打錯燈了。」
「沒打錯,先送你。」
她愣了一下。
她今天沒告訴過他去哪兒。
「送我去哪?」
「總部。」
「誰告訴你的。」
沈易禮的目光釘在前方的車流上:「你換了這身衣服,包里裝了海瀾灣那份複印件,邊角露出來了,耳墜也沒戴。」
「所以呢?」
「你戴耳墜去見外人,不戴耳墜去見熟人。」
岑妤綺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幾秒。
不是吧,她真覺得有點變態了。
沈氏總部的高樓在霧裡只露出底下二十層,他把車靠到正門左側。
「你為什麼去?」他問。
岑妤綺解開安全帶,轉過身來,一條手臂搭上座椅靠背。
「因為我不想再看你蹲在地上翻文件了。」
沈易禮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
「那天你蹲在牆角那副樣子,」她故意逗道,「三哥進門看了一眼就笑出聲了。跟條沒窩的狗似的,怪可憐的。」
車裡的空氣變了。
沈易禮側眼看她,眸底深沉,開口道。
「那你把我拴在你辦公桌底下。」
岑妤綺的手停在門把上。
「桌子下面有空間。你把腳踩在我背上,我在那兒看一整天文件也行,誰都看不見我。你要喝水我出來給你倒,不要我就一直待在下面。」
他一口氣說完。
說完之後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
「……」
沈易禮垂眸:「……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
「我不該說那些。」
「不是。」岑妤綺把手從門把上放下來,重新轉過身,「你知道什麼了。」
沈易禮沉默了幾秒。
「你上去,是替我談事。」
「聰明。」岑妤綺彎了彎嘴角,「但你別高興太早。我今天上去談的第一件事是我爸那塊地,第二件才是你。」
「我知道。」
「我只做一件事。」她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那張臉轉過來,「我讓這棟樓里的人看見,你的太太能走進四十八層,坐下來跟沈執衡喝一壺茶,再走出來。」
「你現在是B座那個鴿子籠里的四少爺。從今天起,這棟樓里的人得想一想,一個能讓岑妤綺上四十八層的人,為什麼還在十二樓整理檔案。」
沈易禮看著她。
那雙黑眼睛裡的東西往上涌。
「幾點下來。」
「不知道。看他給不給我茶喝。」
「我等你。」
「你等我幹什麼,你去上班。」
「我在樓下等。」
「沈易禮。」
「嗯。」
「上次在書房我說過的話你忘了?」
「……」
「不許擺臉色,也不許一個人鈍刀子割肉。你現在坐在這兒說要在樓下等我,是在等我還是在盯我。」
「……都有。」
岑妤綺笑出來了。
她鬆開手,在他臉頰上拍了一下。
「誠實,加分。」
她推開車門,下車後又彎腰把腦袋探回車裡。
「中午那一個小時,你去練習場。」
沈易禮愣住了。
「打球。」她說,「上次你那一桿快出界了,落點全靠蠻力。下次我帶你上場,我不想再聽你跟別人說是運氣。」
說完,她直起身,轉身朝大門走。
玻璃旋轉門在霧裡慢慢地轉。走進去之前她回了一次頭。
沈易禮還坐在車裡,兩隻手壓在方向盤上,頭偏過來,視線穿過副駕駛那側的車窗釘在她背上。
岑妤綺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推了推,讓那隻手鐲露在外面。
然後她進了門。
沈易禮看著那道旋轉門把她帶進去。
看著她穿過大堂,在電梯廳前停下,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快步迎上去跟她說話,她抬手指了指電梯的方向。
電梯門合上。
他還坐在那兒。
*
電梯從一層直上四十八層,門開時她先聞到了茶香。
走廊盡頭有人在等,三十七八歲的男人,藏藍西裝,胸袋插了方巾,快步迎上來。
「岑小姐,沈總在裡面等您。我姓項,項文彬。」
岑妤綺跟他握了一下手。
這個名字她見過。
在沈易禮那本文件夾的第二頁,「承運方與供應商B存在交叉持股關係」那條批註旁邊,簽字欄上就是這三個字。
「項副總,久仰。」
項文彬把門推開,退到一側。
沈執衡的辦公室朝東南,兩面落地窗,他站在會客區的矮几旁,白襯衫,手裡握著一把陶壺。
看到她進來,他抬起眼。
「來得挺早。」
岑妤綺把包放在沙發上,自己在他對面坐下,兩條腿交疊。
「我以為你會讓我在外面等二十分鐘。」
「為什麼?」
「顯得忙。」
沈執衡笑了,把壺裡第一泡水倒進旁邊的水盂。
「我對你不用顯得忙。」
他洗了兩遍杯子才把茶倒進去。
水線細,一點沒灑。這套東西是他自己練的,從二十二歲進公司那年開始。
談生意的人坐在他對面看他倒茶,會不自覺地放慢呼吸。
他把杯子推過來。
「武夷的。你以前說岩茶太重,我留了一泡水仙。」
岑妤綺端起來喝了一口。
她確實說過。
那年她十七歲,被崔欣塞了一杯大紅袍,喝完皺著眉說這跟中藥有什麼區別。
沈執衡當時就坐在她斜對面。
她放下杯子,從包里抽出那份複印件攤在矮几上。
「海瀾灣。」
沈執衡的目光落在紙上,沒有伸手碰。
「你爸給你的?」
「我自己從他書房拿的。」她用指尖點了點北側那片,「排洪渠壓在這兒。規劃局要麼讓你改線,要麼讓你降容積率。改線的錢誰出,降容積率之後那兩萬平的差額誰吃。這就是你上周不肯給態度的原因。」
沈執衡沉默了幾秒。
他看她的眼神變了。
以前岑妤綺坐在他對面聊的是新開的餐廳,聊的是哪個朋友離婚了,聊的是她那條新買的裙子好不好看。
她從來不看圖。
「這些誰跟你講的?」
「我自己看的。」
「妤綺。」
「怎麼,不信?」她把紙往他那邊推了推,「那你告訴我我哪裡說錯了。」
沈執衡笑出聲。
他把杯里的茶喝完,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
「沒錯。一處都沒錯。」
他放下壺。
「改線的錢我們出得起,但要走市裡的口子,那個口子今年只剩一個名額,我們自己的商辦項目排在前面。」
「所以現在只剩第二條路,降容積率,那兩萬平的差額誰簽協議誰承擔。」
他抬眼。
「你爸想不想簽?」
「他想。」
「那讓他自己上來。」沈執衡說,「這話不該由你帶。」
岑妤綺把紙收回包里。
「我媽的意思是,我說出來你不好意思拒絕。」
「她想得沒錯。」沈執衡靠回沙發,兩隻手交疊放在膝上,「我確實不好意思拒絕你。但這塊地要簽十年。」
「簽完之後你爸和我要坐在同一張桌子上開十年會。我不希望這十年裡,每次談不下去他就派你來。」
這句話說得很溫和。
岑妤綺聽懂了。
他在把她從棋盤上摘出去,摘的方式是「我心疼你」。
沈執衡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轉向窗外。
「你還記不記得老宅後面那棵楊梅樹。」
話題拐得很突然。
「記得。」
「你八歲那年爬上去過。」
「九歲。」
「九歲。」他點頭,「最高那一枝上有一顆特別大,紫得發黑。」
「你在樹底下站了很久,然後就往上爬。我跟賀行都在下面,我們說那顆摘不下來,你說你能。」
「然後我掉下來了。」
「膝蓋磕在石階角上,血從褲腿里往下流。」沈執衡的聲音低下去,「傭人要抱你進去,你不讓。你自己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回客廳,走到我媽跟你媽面前才哭。」
這段她也記得。
但她記得的版本里,那顆楊梅是被她摘到了的。
她掉下來的時候手裡攥著,攥爛了,紫紅的汁全糊在掌心。
她哭是因為果子爛了,不是因為膝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