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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楊梅

  第二天岑妤綺下樓腰都是酸的。

  她扶著扶手一級一級走,走到第五級停住,把重心換到左腿上。

  沈易禮已經在門廳站著了,手裡拿著她的包。

  「疼?」他問。

  「廢話。」

  他走到樓梯口,抬手要扶。

  岑妤綺拍開了那隻手,自己走下最後兩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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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毯上那塊印子弄乾淨了嗎?」

  「昨晚就弄了。濕毛巾按了兩遍,今天早上又吸了一次。」

  岑妤綺站定,抬眼看他。

  「你幾點起的。」

  「五點四十。」

  女人今天穿了炭灰色的西裝套裙,頭髮在腦後收成低髻,耳側留了兩縷。

  左腕上箍著那隻Tiffany的白金手鐲,右腕是空的。

  四葉草沒戴。

  沈易禮的目光在她兩隻手腕上來回走了一趟。

  「看什麼。」

  「……沒什麼。」

  「戴一隻。」岑妤綺把左手舉起來晃了晃,「白金襯這身衣服,玫瑰金太軟。」

  沈易禮的耳根紅了。

  他彎腰把她的鞋從鞋櫃裡取出來擺好,蹲了下去。

  她抬起腳。他握住她的腳踝,把高跟鞋套上去,指尖沿著鞋口摸了一圈,確認不會再磨腳了。

  車開出別墅區,霧還沒散,前擋玻璃上蒙了一層水氣。

  安靜了十幾分鐘。

  高架下到分岔口,沈易禮打了右轉向燈。

  往B座的方向是左邊。

  岑妤綺從手機上抬起頭:「你打錯燈了。」

  「沒打錯,先送你。」

  她愣了一下。

  她今天沒告訴過他去哪兒。

  「送我去哪?」

  「總部。」

  「誰告訴你的。」

  沈易禮的目光釘在前方的車流上:「你換了這身衣服,包里裝了海瀾灣那份複印件,邊角露出來了,耳墜也沒戴。」

  「所以呢?」

  「你戴耳墜去見外人,不戴耳墜去見熟人。」

  岑妤綺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幾秒。

  不是吧,她真覺得有點變態了。

  沈氏總部的高樓在霧裡只露出底下二十層,他把車靠到正門左側。

  「你為什麼去?」他問。

  岑妤綺解開安全帶,轉過身來,一條手臂搭上座椅靠背。

  「因為我不想再看你蹲在地上翻文件了。」

  沈易禮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

  「那天你蹲在牆角那副樣子,」她故意逗道,「三哥進門看了一眼就笑出聲了。跟條沒窩的狗似的,怪可憐的。」

  車裡的空氣變了。

  沈易禮側眼看她,眸底深沉,開口道。

  「那你把我拴在你辦公桌底下。」

  岑妤綺的手停在門把上。

  「桌子下面有空間。你把腳踩在我背上,我在那兒看一整天文件也行,誰都看不見我。你要喝水我出來給你倒,不要我就一直待在下面。」

  他一口氣說完。

  說完之後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

  「……」

  沈易禮垂眸:「……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

  「我不該說那些。」

  「不是。」岑妤綺把手從門把上放下來,重新轉過身,「你知道什麼了。」

  沈易禮沉默了幾秒。

  「你上去,是替我談事。」

  「聰明。」岑妤綺彎了彎嘴角,「但你別高興太早。我今天上去談的第一件事是我爸那塊地,第二件才是你。」

  「我知道。」

  「我只做一件事。」她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那張臉轉過來,「我讓這棟樓里的人看見,你的太太能走進四十八層,坐下來跟沈執衡喝一壺茶,再走出來。」

  「你現在是B座那個鴿子籠里的四少爺。從今天起,這棟樓里的人得想一想,一個能讓岑妤綺上四十八層的人,為什麼還在十二樓整理檔案。」

  沈易禮看著她。

  那雙黑眼睛裡的東西往上涌。

  「幾點下來。」

  「不知道。看他給不給我茶喝。」

  「我等你。」

  「你等我幹什麼,你去上班。」

  「我在樓下等。」

  「沈易禮。」

  「嗯。」

  「上次在書房我說過的話你忘了?」

  「……」

  「不許擺臉色,也不許一個人鈍刀子割肉。你現在坐在這兒說要在樓下等我,是在等我還是在盯我。」

  「……都有。」

  岑妤綺笑出來了。

  她鬆開手,在他臉頰上拍了一下。

  「誠實,加分。」

  她推開車門,下車後又彎腰把腦袋探回車裡。

  「中午那一個小時,你去練習場。」

  沈易禮愣住了。

  「打球。」她說,「上次你那一桿快出界了,落點全靠蠻力。下次我帶你上場,我不想再聽你跟別人說是運氣。」

  說完,她直起身,轉身朝大門走。

  玻璃旋轉門在霧裡慢慢地轉。走進去之前她回了一次頭。

  沈易禮還坐在車裡,兩隻手壓在方向盤上,頭偏過來,視線穿過副駕駛那側的車窗釘在她背上。

  岑妤綺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推了推,讓那隻手鐲露在外面。

  然後她進了門。

  沈易禮看著那道旋轉門把她帶進去。

  看著她穿過大堂,在電梯廳前停下,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快步迎上去跟她說話,她抬手指了指電梯的方向。

  電梯門合上。

  他還坐在那兒。

  *

  電梯從一層直上四十八層,門開時她先聞到了茶香。

  走廊盡頭有人在等,三十七八歲的男人,藏藍西裝,胸袋插了方巾,快步迎上來。

  「岑小姐,沈總在裡面等您。我姓項,項文彬。」

  岑妤綺跟他握了一下手。

  這個名字她見過。

  在沈易禮那本文件夾的第二頁,「承運方與供應商B存在交叉持股關係」那條批註旁邊,簽字欄上就是這三個字。

  「項副總,久仰。」

  項文彬把門推開,退到一側。

  沈執衡的辦公室朝東南,兩面落地窗,他站在會客區的矮几旁,白襯衫,手裡握著一把陶壺。

  看到她進來,他抬起眼。

  「來得挺早。」

  岑妤綺把包放在沙發上,自己在他對面坐下,兩條腿交疊。

  「我以為你會讓我在外面等二十分鐘。」

  「為什麼?」

  「顯得忙。」

  沈執衡笑了,把壺裡第一泡水倒進旁邊的水盂。

  「我對你不用顯得忙。」

  他洗了兩遍杯子才把茶倒進去。

  水線細,一點沒灑。這套東西是他自己練的,從二十二歲進公司那年開始。

  談生意的人坐在他對面看他倒茶,會不自覺地放慢呼吸。

  他把杯子推過來。

  「武夷的。你以前說岩茶太重,我留了一泡水仙。」

  岑妤綺端起來喝了一口。

  她確實說過。

  那年她十七歲,被崔欣塞了一杯大紅袍,喝完皺著眉說這跟中藥有什麼區別。

  沈執衡當時就坐在她斜對面。

  她放下杯子,從包里抽出那份複印件攤在矮几上。

  「海瀾灣。」

  沈執衡的目光落在紙上,沒有伸手碰。

  「你爸給你的?」

  「我自己從他書房拿的。」她用指尖點了點北側那片,「排洪渠壓在這兒。規劃局要麼讓你改線,要麼讓你降容積率。改線的錢誰出,降容積率之後那兩萬平的差額誰吃。這就是你上周不肯給態度的原因。」

  沈執衡沉默了幾秒。

  他看她的眼神變了。

  以前岑妤綺坐在他對面聊的是新開的餐廳,聊的是哪個朋友離婚了,聊的是她那條新買的裙子好不好看。

  她從來不看圖。

  「這些誰跟你講的?」

  「我自己看的。」

  「妤綺。」

  「怎麼,不信?」她把紙往他那邊推了推,「那你告訴我我哪裡說錯了。」

  沈執衡笑出聲。

  他把杯里的茶喝完,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

  「沒錯。一處都沒錯。」

  他放下壺。

  「改線的錢我們出得起,但要走市裡的口子,那個口子今年只剩一個名額,我們自己的商辦項目排在前面。」

  「所以現在只剩第二條路,降容積率,那兩萬平的差額誰簽協議誰承擔。」

  他抬眼。

  「你爸想不想簽?」

  「他想。」

  「那讓他自己上來。」沈執衡說,「這話不該由你帶。」

  岑妤綺把紙收回包里。

  「我媽的意思是,我說出來你不好意思拒絕。」

  「她想得沒錯。」沈執衡靠回沙發,兩隻手交疊放在膝上,「我確實不好意思拒絕你。但這塊地要簽十年。」

  「簽完之後你爸和我要坐在同一張桌子上開十年會。我不希望這十年裡,每次談不下去他就派你來。」

  這句話說得很溫和。

  岑妤綺聽懂了。

  他在把她從棋盤上摘出去,摘的方式是「我心疼你」。

  沈執衡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轉向窗外。

  「你還記不記得老宅後面那棵楊梅樹。」

  話題拐得很突然。

  「記得。」

  「你八歲那年爬上去過。」

  「九歲。」

  「九歲。」他點頭,「最高那一枝上有一顆特別大,紫得發黑。」

  「你在樹底下站了很久,然後就往上爬。我跟賀行都在下面,我們說那顆摘不下來,你說你能。」

  「然後我掉下來了。」

  「膝蓋磕在石階角上,血從褲腿里往下流。」沈執衡的聲音低下去,「傭人要抱你進去,你不讓。你自己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回客廳,走到我媽跟你媽面前才哭。」

  這段她也記得。

  但她記得的版本里,那顆楊梅是被她摘到了的。

  她掉下來的時候手裡攥著,攥爛了,紫紅的汁全糊在掌心。

  她哭是因為果子爛了,不是因為膝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