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九洞,四個人坐上球車回會所。
到達俱樂部的法餐廳,侍者指引著他們來到四人桌。
桌上擺了四份菜單,皮面燙金字。
沈執衡先拿了一份打開,翻了兩頁,看向對面的岑妤綺。
「你吃什麼?還是老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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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樣子。
他記得岑妤綺在這家俱樂部餐廳慣常點的菜。
岑妤綺翻了一下,轉手遞給了坐在身邊的沈易禮。
「今天想換換口味,你來點。」
「……」
沈執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從岑妤綺移到沈易禮身上。
沈易禮接過菜單。
他目光快速掃過內容。
「你不吃魚。」他低聲說了一句,翻到下一頁,手指在某道菜旁邊點了點,「這個牛排套餐可以。蘑菇湯換掉,你不喜歡蘑菇。」
岑妤綺看他。
他說得很快,很確定,沒有任何猶豫,更沒有抬頭跟她確認的意思。
因為是他在十幾年裡,食堂、宴會、婚後那半年她偶爾出現在餐桌上的幾次中,一點一點記下來的。
飯菜上齊之後,四個人吃得都很安靜。
沈執衡偶爾跟林亦珊低聲說兩句,林亦珊答得簡短得體。
岑妤綺吃了兩口牛排,餘光注意到沈易禮幾乎沒怎麼碰面前的菜,一直在喝水。
她沒說什麼。
他在不高興。
今天他一直在不高興。
從看到沈執衡的第一眼開始就在不高興,看到她和沈執衡並肩走的時候更不高興,現在雖然坐在她旁邊了,也還是不高興。
她說過,他可以不高興。
所以她由著他不高興。
待甜品端上來,沈執衡提了一嘴:「對了,下周父親出差回來,說好久沒聚了,想在家吃頓飯。」
他看向岑妤綺:「妤綺跟易禮一起來吧?」
沈家家宴。
岑妤綺上輩子參加過好幾次,每次都是一場精心排演的權力展示。
沈老爺子坐主位,沈執衡坐右手邊,沈賀行看心情來不來,沈璐偶爾從國外回來才會出席。
沈易禮坐在最遠的角落,吃完飯就走,跟透明人沒有區別。
「好啊。」岑妤綺答道,「什麼時候?」
」周三晚上。」
「行,我們到時候過去。」
飯後四個人在俱樂部門口分別。
沈執衡的車先到,他拉開后座車門請林亦珊上車,轉身沖岑妤綺和沈易禮揮了揮手。
「下周見。」
笑容溫和,舉止得體,從頭到尾沒有一絲失態。
但在他彎腰進車之前,岑妤綺注意到他最後看了一眼沈易禮。
那個眼神帶著審視的意味。
他在重新評估這個弟弟。
車子開走之後,俱樂部門口就剩下他們兩個人。
沈易禮站在她身邊,一手插在褲兜里,目光落在遠處漸漸縮小的車影上。
岑妤綺看了他一眼。
「走吧。」
*
回去的路上,車內的溫度似乎都降了下來。
來源於沈易禮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場——又冷又沉,表面紋絲不動,底下卻翻攪著濃稠的淤泥。
岑妤綺偏頭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行道樹。
她在想今天的收穫。
沈執衡帶林亦珊來,確認了他的試探意圖。
他感覺到了異樣,但還沒判斷出原因,需要更多的信息。
所以他拋出了「下周吃飯」的邀約,既是家族例行聚餐的合理藉口,也是把她拉回自己視線範圍里的手段。
很好,一切都在可控範圍內。
至於身邊這條陰沉沉的狗。
岑妤綺側頭看他。
沈易禮嘴唇緊緊抿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的路。
整頓飯他看著沈執衡對她笑、跟她聊天、記得她的口味,看著自己坐在旁邊當一個沉默的配件。
他點了她的菜,他知道她不吃魚,不喜歡蘑菇。
但那又怎樣?沈執衡也知道。
沈執衡還知道的更多。
知道她喜歡的甜品店,知道她新買的裙子,知道她從小到大所有的社交圈和生活軌跡。
他和沈執衡之間差了什麼?
差了十多年的正眼相看。
車子停進車庫,岑妤綺先推開了車門。
沈易禮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下來。
他握著方向盤,垂著頭,呼吸緩慢。
岑妤綺已經走到了連接車庫和主屋的門廊里。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車裡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
她沒有催他,直接進了屋。
*
沈易禮過了十幾分鐘才進來。
他換了鞋,路過客廳時沒有停留,徑直走向書房的方向。
那種陰沉的氣壓跟著他移動,像一團行走的低氣壓雲。
岑妤綺早已換好了家居服坐在沙發上,她抬頭瞥了眼人,又落回去。
讓他去。
她今天已經給了他足夠多的糖了。
帶他打球,讓他點菜,當著沈執衡的面把他放在身邊。
這些放在以前是她絕對不會做的事。
而他的反應呢?
吃醋,不高興,把自己關進書房裡去散發他那點陰濕黏糊的忮忌。
岑妤綺覺得好笑。
給了點顏色就想開染坊,餵了兩口肉就開始挑骨頭了。
半小時後,她走到書房門口。
門開著,沈易禮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那堆分公司的檔案,筆蓋還沒有擰開。
他在發呆,手裡轉著一支黑色的記號筆,目光落在桌面上。
岑妤綺靠在門框上,抱著手臂看他。
「沈易禮。」
他手裡的筆停了,抬頭看她。
那雙眼睛比在車上的時候更暗了。
岑妤綺打量了他幾秒:「今天吃飯,你不太開心。」
聞言,沈易禮垂下眼,把視線移回桌面:「沒有。」
「騙人。」岑妤綺走進來,在他書桌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翹起腿,「你牛排就吃了一塊,水倒是喝了四杯。沈易禮,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沈易禮的手指在筆身上攥緊。
他不說話。
岑妤綺歪著頭看他,笑了一聲。
「讓我猜猜。你是不是覺得,今天我在執衡哥面前還是跟以前一樣?覺得我帶你去,不過是多個陪襯?覺得我讓你點菜,是故意做給他看的?」
「……」
沈易禮無言以對。
因為他確實是這麼想的。
他在餐桌上看著她和沈執衡相對而坐、談笑風生的時候,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她帶我來,是為了讓沈執衡看到她「和丈夫關係不錯」的假象,好更順利地在他身邊周旋。
他只是一個被隨意翻出來的道具,用完了還要塞回去。
這個想法從飯局一直啃噬到現在,把他心裡一點點甜頭都嚼得只剩苦味。
岑妤綺站起來。
她走到書桌旁,低頭俯視他。
沈易禮被她的影子籠住。
「我這兩天,」她的聲音變冷了,「是不是太給你臉了?」
「帶你出門,讓你給我上藥,讓你給我揉腿,讓你幫我吹頭髮,叫你來接我,讓你點菜。」
她一條一條地數。
「沈易禮,你以前有過這種待遇嗎?」
男人抿起唇。
沒有。
從來沒有。
「所以你覺得,拿了這些之後,你就有資格不高興了?」
岑妤綺彎下腰,手撐在桌面上,臉湊到他面前。
「你可以不高興,但你不能因為不高興就給我甩臉色。我說了你可以不高興,沒說你可以在我面前擺爛。」
沈易禮看著她,眼眶竟是泛起了紅。
被戳中了最深處的傷口,血液湧上來,燒得眼底發燙。
他知道她說的對。
她給了他前所未有的東西。
而他的第一反應是忮忌,是懷疑,是自卑。
她施捨他骨頭,他看到的卻是她轉身去摸另一條狗的手。
「你有本事就把那隻手搶過來。」岑妤綺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沒本事就老老實實地啃你的骨頭,別在這裡陰陽怪氣。」
沈易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知道了。」
沈易禮的萬能回答。
不管他心裡翻湧著什麼,最後都濃縮成同一句話。
岑妤綺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她直起身來。
沈易禮以為她要走了。
但她沒有,而是伸出手,手指插進了他的頭髮里。
沈易禮渾身一僵。
她的手指在他發間慢慢梳理,從髮根蹭到發尾。
沈易禮的呼吸亂了,他仰著頭看她,瞳孔里那層陰沉的東西開始碎裂,露出底下更滾燙的渴望。
「下次再這樣,我就不摸你了。」岑妤綺的聲音回了一點溫度,手指揉了揉他的頭頂。
沈易禮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他閉上眼睛,下意識地把頭往她手心裡靠了靠。
所有的負面情緒在這隻手掌落下的瞬間全部碎成了渣,化成一種更可悲的東西。
【依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