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妤綺洗完澡出來,另一間浴室的水聲還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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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易禮洗澡向來不快,大概是這個家裡唯一讓他可以完全鬆弛下來的時間段。
岑妤綺站在走廊里聽了幾秒,確認水聲穩定,轉身朝書房走去。
書房的門沒鎖。
她推門進去,打開檯燈,走到書桌前坐下來,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翻了翻。
是一份沈氏旗下物流子公司的年度審計報告,沈易禮在頁邊空白處寫了不少批註,每一條都標了序號。
【#7 承運方與供應商B存在交叉持股關係,疑為關聯交易,需調取工商變更記錄。】
【#12 此項目淨利潤率異常偏高(38.5%),遠超行業均值,存在虛增利潤可能。建議對比同類項目。】
【#15 監事簽字日期早於審計完成日期,程序違規。】
岑妤綺一條條看下去。
她不是學商科的,但上輩子被生活教會了讀財報。
岑家破產後那段日子裡,為了看懂律師函和法院文書,她硬著頭皮啃了不少法律和財務方面的東西。
所以她看得懂沈易禮在寫什麼。
——他在拆骨。
把沈氏集團表面光鮮的財務報表一層層剝開,找出裡面發霉的縫隙,標記,編號,存檔。
上輩子他們結婚一年多,沈易禮才慢慢浮出水面。
先是拿到了一個不起眼的項目管理權,然後利用那個項目撬動了分公司的人事變動,一步步往核心靠近。
可現在才結婚半年,他就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他提前了。
也許是因為這輩子某些事情的觸發時間不同。
也許是因為那晚的巴掌,因為這幾天她對他態度的轉變。
但不管原因是什麼,刀磨得越快,她能用的時間就越早。
岑妤綺理好文件,目光轉向書桌的抽屜。
她拉開最底下那層。裡面只有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和一個舊信封。
岑妤綺把信封拿出來,裡面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年輕女人。
看年紀二十出頭,五官和沈易禮有幾分相似,尤其是眉眼。
女人穿著一件素淨的白襯衫,頭髮別在耳後,站在一片花叢前面。
她在笑,笑容很溫柔。
照片背面寫了一行字,字跡纖細。
【小禮,媽媽永遠愛你。】
沈易禮的母親。
岑妤綺對這個女人的了解基本為零。
上輩子她壓根沒興趣了解一個私生子是從哪裡蹦出來的,她知道的僅僅是沈家上上下下傳了多年的那個版本:
——沈父年輕時在外面有了人,生了個兒子,後來女方不知所蹤,孩子在五歲那年被接回沈家。
接回來那天,五歲的沈易禮站在沈家大宅的客廳里,手裡攥著一個很舊的帆布書包。
她當時也在場,是跟著母親來沈家做客。
許懷因和崔夫人崔欣坐在沙發上喝茶,她在旁邊吃蛋糕。
崔家是S市老牌望族,家底比沈家更厚。嫁進沈家是下嫁,門當戶對在她這裡是沈家高攀了。
她給沈家生了三個孩子,每個都精心教養,每個都帶著崔家血統里那種驕矜。
然後她丈夫把外面的私生子帶回來了。
崔欣看見沈易禮時厭惡的表情,她到現在都還記得。
但女人沒有當場發作,她是那種越憤怒越冷靜的人,不會把自己的體面搭進去換一個潑婦的名號。
她只做了一件事:把沈易禮安排在大宅最偏遠的客房裡,從此當他不存在。
沈家的三個孩子耳濡目染,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弟弟」態度各異:沈執衡溫和有禮但保持距離,沈賀行毫不掩飾地排斥和欺凌,沈璐偶爾會跟他說幾句話。
至於外面的人,比如岑家,態度就更簡單了。
私生子,不上檯面的東西,不用理會。
岑妤綺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眼那個年輕女人的臉。
她想,沈易禮的下頜和鼻樑更像沈家家主沈銘棋,但那雙眼睛是這個女人的。
他把母親的眼睛長在了自己臉上,然後用這雙眼睛在沈家活了快二十年。
每天看著那些瞧不起他的人。
看著她。
走廊里的水聲停了。
浴室門打開又關上,緊接著是腳步聲。
岑妤綺就那麼靠在書桌旁,雙臂環在胸前等著。
腳步聲在書房門口停住了。
沈易禮站在那兒。
他剛洗完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浴袍,腰帶隨便系了一下,領口松垮地敞著,露出鎖骨和胸口的皮膚。
頭髮還是濕的,水珠順著脖頸往下滑。
岑妤綺視線緩慢打量著面前的人。
他的身材比穿戴整齊時更有攻擊性。肩膀寬,腰窄,浴袍鬆鬆地掛在身上,反而勾出了內里精瘦有力的輪廓。
目光停留片刻後,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視線在他胸口和腰線之間走了個來回。
該死。
她向來是個顏控。
她之所以能對沈執衡那麼死心塌地,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沈執衡長得好看。
同理,她之所以能在婚姻存續期間還跟趙允軒曖昧不清,也是因為趙允軒那張精緻的花花公子臉。
甚至沈賀行湊近時她會臉紅,歸根結底還是那張邪氣又漂亮的面孔在作祟。
但沈易禮的臉,她之前似乎從來沒有認真看過。
倒也不是因為不好看,主要他在她面前永遠低眉順目,恭恭敬敬。
再加上她打心底看不起他,「私生子」三個字像一層灰濛在他臉上,她連拂都懶得拂。
可現在她的視角變了。
「你在看什麼?」沈易禮開口了。
岑妤綺歪著頭,目光還掛在他身上。
從他濕漉漉的頭髮一路滑到浴袍的領口,然後沿著那截露出來的鎖骨線條慢慢往下。
看得坦蕩,甚至帶著玩味的審視。
「頭髮沒擦乾。」她說。
沈易禮愣了一下。
「……嗯。」他應了一聲,抬手捋了一把濕發,水珠被他的手指帶出來。
岑妤綺盯著那顆水珠滑過他鎖骨凹陷處的軌跡,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難怪那些小說里都愛寫男人剛洗完澡的樣子。
蒸汽,水珠,半敞的衣領,還沒幹透的皮膚上泛著的潮紅。
這一套組合拳對顏控來說殺傷力太大了。
岑妤綺承認自己有些心猿意馬了。
「進來。」她朝他勾了勾手指。
沈易禮邁了進來。
兩人距離一下拉近,岑妤綺聞到了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松木調的,乾乾淨淨。
她歪著頭打量片刻,突然彎唇開口道:
「沈易禮,你知不知道你長得很好看?」
此話一出,沈易禮眼睛驀然睜大。
以前岑妤綺從未評價過他什麼,他在她的世界裡連一個分數都不配擁有。
現在她說他好看。
他只覺得喉嚨有些發緊,半天才擠出一個字。
「……啊?」
岑妤綺被他這個反應逗笑了。
這人被誇好看的反應居然是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