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妤綺又陪念安坐了一會兒。
女孩給她看了最近畫的一組靜物,是窗台上那幾盆綠植,調色很乾淨,構圖也穩。
說實話,畫得不錯。
岑妤綺誇了兩句,女孩就彎著眼笑,把畫冊抱在胸口,一副被表揚了很開心的模樣。
「姐,你今天怎麼突然回來了?是不是在沈家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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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安歪著頭問她。
「沒有,回來拿點東西。」岑妤綺站起來,「我去我房間一趟。」
「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你繼續畫你的。」
岑妤綺走到門口,女孩又叫住了她。
「姐,你下次什麼時候回來?」
「過兩天吧。」岑妤綺隨口應了。
「那我給你畫一幅畫好不好?畫你,你之前說過想要的。」
岑妤綺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但她點了頭:「行。」
念安又彎著眼睛笑了,朝她揮了揮手,縮回房間。
岑妤綺的房間在三樓,一推開門木質香薰的氣味飄了出來,傭人每周都會來打掃通風。
房間的布置是她十八歲那年自己設計的風格。
淺灰色的牆面,白色的家具,落地窗前有一張貴妃榻,上面還扔著她高中時最喜歡的那條流蘇毯子。
梳妝檯上的化妝品瓶瓶罐罐地擺在原位,衣帽間的門半開著,露出一排色彩鮮艷的裙子。
那是十八歲的岑妤綺。
漂亮,張揚,被全世界捧在手心。
她環視了一下四周。
她這次回來的目的很明確:找任何跟沈易禮有關的痕跡。
岑妤綺走到書桌前,從抽屜里找到了畢業紀念冊。
她坐到床邊翻開。
第一頁是全班合照。
三十多個人站在教學樓前的台階上,男生西裝女生白裙,笑容燦爛。
岑妤綺站在第一排正中間,C位,兩邊各站著她當時最好的兩個閨蜜。
她笑得囂張又好看,頭髮被風吹起來幾縷,歪到一邊顯得更漂亮了。
岑妤綺的目光在人群里找了幾秒,最終在最後一排的最右邊找到了沈易禮。
少年幾乎貼著畫面的邊框站著,跟旁邊的人隔了半個身位的距離。
瘦,高,表情淡淡的。
岑妤綺把紀念冊湊近了看。
他在笑。
很輕的笑容,嘴角只彎了一點點。
但他的視線沒有看鏡頭。
岑妤綺順著他目光的方向追過去,落點是第一排正中間。
她自己。
她愣了一下。
這張照片她以前看過無數遍,注意力永遠在自己和身邊的閨蜜身上,最多再看看哪個男生拍得帥。
最後一排角落裡的沈易禮?從來沒有進入過她的視野。
她繼續往後翻。
同學錄,每一頁都寫滿了字。
她掃了一眼那些內容。
【妤綺妤綺最漂亮!大學也要美美的!】
【岑大小姐,以後請我吃飯啊哈哈哈。】
【永遠18歲!友誼萬歲!】
千篇一律的熱鬧。
她翻到了沈易禮那頁。
那人只填了名字和班級,其他全部留白。
留言欄里寫了兩個字。
一筆一划,字跡工整。
【祝好。】
岑妤綺盯著它們看了很久。
上輩子她翻這本同學錄時跳過了所有「不重要」的人的頁面,沈易禮理所當然地也被跳過了。
她從來沒有看過這頁。
所以她也不知道,在「祝好」兩個字的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用鉛筆寫的字。
岑妤綺把同學錄舉到眼前。
【你不會看到這裡的。】
她的表情凝住了。
你不會看到這裡的。
他寫這句話的時候就知道她不會看,所以他才敢寫。
他把秘密埋在一個永遠不會有人挖掘的地方。
岑妤綺合上了冊子,又去翻了衣帽間旁邊的儲物櫃。
裡面塞了幾個鞋盒,都是她以前不穿了但又捨不得扔的鞋子。
最底下壓著一個牛皮紙袋,她拽出來打開,裡面是一堆高中時期的雜物。
她一張一張地翻。
大部分照片裡都沒有沈易禮。
理所當然,拍照的人不會特意把鏡頭對準一個存在感最低的人,而當時的岑妤綺也不會主動邀請他合影。
但有幾張大合影里能找到他。
聖誕節交換禮物的那次,全班在教室里的合照。
沈易禮坐在最後面靠窗的位置,手裡拿著一個包裝得很普通的禮物盒,目光越過前面嘻嘻哈哈的人群,看向某個方向。
岑妤綺記得那次交換禮物。
她抽到的是一盒德芙巧克力和一條髮帶,卡片上寫著【給最漂亮的岑同學,來自你的神秘聖誕老人】
她當時覺得禮物還行,沒什麼驚喜,隨手把髮帶塞進了抽屜里。
髮帶。
岑妤綺猛地轉頭看向書桌。
她剛才翻抽屜的時候好像看見了什麼。
她重新走到書桌前,拉開第一個抽屜,撥開那堆文具和便簽紙。
在最裡面,一條墨綠色的絲絨髮帶安靜地躺在角落,上面還繫著一個小小的蝴蝶結。
岑妤綺把髮帶捏在手裡。
絲絨的觸感很好,雖然擱了好幾年,顏色還是很正。
她盯著那條髮帶,腦子裡迅速閃過一個念頭。
聖誕節交換禮物是抽籤制,理論上誰送給誰完全隨機。
但沈易禮如果想讓她抽到他準備的禮物,以他的腦子,有的是辦法動手腳。
當然,也可能只是巧合。
岑妤綺沒有下定論,她把髮帶收進了包里。
又翻了一會兒,在牛皮紙袋的最底層找到了一個U盤,上面貼了一張手寫的標籤:【高中 照片備份】。
這個U盤她有印象。高三畢業時班長搜集了所有人手機和相機里的照片,統一拷了一份發給每個人當紀念。
她記得當時收到之後隨手扔進了這個袋子裡,連打開看都沒看過。
岑妤綺把U盤攥在手心。
這個等回去再說。
她把牛皮紙袋塞回儲物櫃,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又環視了一圈房間。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貴妃榻上,流蘇毯子上落了一層金色的光斑。
她十八歲的時候最喜歡躺在那個位置,翹著腿刷手機,給沈執衡發消息。
而沈易禮呢?
同一片陽光下,他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寫下【祝好】,在合照里看著她的方向笑,在聖誕節想辦法把自己的禮物塞到她手上。
然後在她喝醉的時候默默把她背回家,什麼都沒說。
這個人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她注意力的死角里。
岑妤綺的嘴角慢慢彎起來。
她沒有被這些行為所感動。
只是覺得滿意。
一條從小就認定了主人的狗,忠誠度從來不是問題。
問題在於,上輩子她根本沒把他當狗看,連一根骨頭都沒扔給過他。
這輩子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