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岑妤綺回了趟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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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家的別墅前後兩個花園,三層白色法式建築。岑妤綺從小在這裡長大,每一棵樹,每一扇窗她都認得。
岑母許懷因已經在客廳等著了。
五十出頭的女人保養得極好,穿了一身米白色的真絲套裝,脖子上掛著一條細鏈,笑容溫柔得體。
看見岑妤綺進來,她立刻站起身迎上去,拉著女兒的手上下打量。
「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岑妤綺被她拉著坐到沙發上,傭人端來現磨的咖啡和水果拼盤。
「沒瘦,衣服顯的。」岑妤綺拿了一顆提子丟進嘴裡。
許懷因坐在她旁邊,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就好。在沈家住得怎麼樣?那邊傭人還聽話嗎?有什麼不順心的跟媽說。」
關懷體貼,無微不至。
上輩子的岑妤綺會被這些溫暖哄得很舒服,覺得自己是被全世界寵愛著的公主。
她確實是。
岑家就她一個親生女兒,從小要星星不給月亮,要什麼有什麼。
「挺好的。」岑妤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對了媽,昨天酒會我碰見執衡哥了。」
她故意提了這個名字。
許懷因的眼睛瞬間亮了。
「是嗎?執衡怎麼樣?有沒有跟你多聊幾句?」
岑妤綺觀察著母親的反應。
這張臉她看了二十多年,每個表情的含義她都能拆解得一清二楚。
許懷因提到沈執衡時那種微妙的熱切,跟提到沈易禮時的敷衍截然不同。
「聊了幾句,他問了我的裙子,說好看。」
許懷因笑了:「執衡那孩子從小就心細。綺綺,媽跟你說過的,在沈家要多跟執衡走動,他是沈家以後的掌舵人,你跟他關係好,對你,對咱們家都有好處。」
來了。
每次回家,這段話不會缺席。
措辭每次都差不多,以前她聽了無數遍,每一遍都覺得理所當然。
現在再聽,只覺得耳朵發脹。
「知道了媽。」她沒有反駁。
上輩子的她本來就是按照這套劇本走的,演得比許懷瑾設計的還要賣力。
反駁沒有意義,這個家的規則不是靠吵架能改的。
她只是又問了一句:「沈易禮呢?你跟爸怎麼看他?」
許懷瑾的表情滯了一下,然後恢復了慣常的淡然:「他啊……安安分分的就行了。你也別跟他鬧太僵,面子上過得去就好,畢竟是沈家人,真撕破臉對誰都不好看。」
面子上過得去就好。
這就是岑家對沈易禮這個女婿的全部態度。
她只需要維持一個「沈家媳婦」的名頭,然後把真正的精力投入到沈執衡身上。
岑妤綺喝完了半杯咖啡,把杯子放回碟上。
「念安呢?」她問。
「在樓上畫畫呢,」許懷瑾的語氣柔和下來,「你上去看看她吧,她前兩天還念叨你來著。」
岑妤綺站起來往樓上走。
二樓走廊的盡頭是岑念安的房間。門虛掩著,裡面飄出淡淡的松節油氣味。
岑妤綺推門進去。
房間很大,朝南的整面牆是落地窗,正午的陽光灑了一房間。
窗前支著一架畫架,一個瘦削的身影坐在那後面。
岑念安今年剛上大二,是岑家收養的女兒。
具體來歷岑妤綺不太清楚,只知道是岑父早年一個生意夥伴的遺孤,那家出了事,孩子沒人管,岑父就接過來養了。
念安從小身體不好,三天兩頭地往醫院跑,臉色常年帶著一層蒼白,瘦得厲害,手腕細到讓人擔心一折就斷。
聽見門響,她從畫架後面探出頭來。
「姐!」
看清來人,她連忙放下畫筆站起來朝岑妤綺跑過去。
步子輕飄飄的,跑了兩步就開始喘。
岑妤綺伸手接住她,順手扶了一把她的胳膊:「跑什麼跑,慢點。」
念安抱住她的手臂,仰著臉笑:「你好久沒回來了,我上周給你發消息你都沒回我。」
「忙。」岑妤綺敷衍了一個字,捏了捏她的臉頰,「又瘦了。」
「沒有,我吃得很多的。」念安拉著她坐到窗邊的軟墊上,動作親昵。
岑妤綺由著她拉,坐下之後順著餘光掃了一圈房間。
上輩子她來念安房間的次數不少,但從來沒有仔細看過。
現在看了,房間布置得很舒服。
床是加寬的,鋪著鵝絨被。
書桌上摞著專業畫冊和一台新款筆記本電腦。
窗台上養了幾盆綠植,澆水壺放在旁邊,葉子都修剪過。
衣櫃半開著,裡面的衣服不算多,每件都質感很好,是念安喜歡的那種安靜的款式。
然後岑妤綺的目光停在了書桌右側的一摞文件上。
牛皮紙檔案袋,最上面那份露出了半截列印的英文抬頭。
University of Edinburgh。
愛丁堡大學。
那是一份留學申請材料。
岑妤綺記起來了。
上輩子岑家倒台後,念安確實去了英國。
當時她正忙著到處求人,焦頭爛額,連自己的下一頓飯都不知道著落在哪裡,根本沒心思管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去了哪兒。
後來她在C市的出租屋裡偶爾想起過念安,模糊地記得好像是父母在事發之前就把她送走了。
事發之前。
也就是說,在岑家還沒倒的時候,岑父岑母就已經在給念安鋪後路了。
岑妤綺側過頭看人,女孩正低著頭翻畫冊,給她看自己最近的幾幅習作,嘴裡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里的事。
「……那個色彩課的老師特別嚴格,上周我的作業被打回來重做了三遍,手都酸死了。不過後來老師說有進步,還在班上表揚了我……」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彎彎的,聲音輕輕軟軟的,跟岑妤綺的張揚完全相反。
岑妤綺聽著,忽然開口打斷她:「念安,你有沒有想過以後做什麼?」
念安愣了一下:「以後?」
「嗯,畢業之後。」
念安歪著頭想了想:「可能繼續讀研吧……爸說可以送我出去讀,媽也覺得換個環境對我身體好。」
爸說可以送我出去讀。
媽也覺得換個環境對我身體好。
岑妤綺嚼著這兩句話,驀然想起自己大學畢業那年。
沒有人問過她想不想繼續讀書。
許懷因問的是:「綺綺,沈家那邊的意思是今年年底訂婚,你覺得怎麼樣?」
她爸問的是:「妤綺,沈家三公子的那個生日宴你去了沒有?」
因為她是岑家的親生女兒,而親生女兒的價值在於她能為這個家帶來什麼。
她漂亮,情商高,社交遊刃有餘,從小到大不缺追求者。
這些特質在岑家父母眼裡全是籌碼。
最好的籌碼,當然要投入到收益最高的賭局裡,沈家就是那個賭局。
而念安呢。
收養的女兒,身體不好,性格安靜,沒什麼社交價值。她只需要好好讀書,好好畫畫,好好活著就行了。
岑妤綺低頭看著念安翻畫冊的手。
指甲修得圓潤乾淨,指腹上沾著顏料。
這雙手從來沒有端過應酬場上的酒杯,沒有給任何男人發過殷勤的消息。
岑妤綺突然覺得很有趣。
有趣在於,上輩子她從來沒有忮忌過念安。
因為在她眼裡,念安擁有的那些東西根本不值得忮忌。
不需要社交?那多無聊。
不需要聯姻?那說明沒有被看重。
不需要在人前光彩照人?那是因為她沒那個資本。
岑妤綺以前是真心這麼想的。
她覺得自己才是被偏愛的那個。
所有的目光都追著她,所有的資源都向她傾斜,父母帶她出席的每一個場合都是在向外界展示:看,這是我們岑家的掌上明珠。
她享受那些追捧,享受被全世界圍著轉的感覺。
直到燈滅了她才發現,台上什麼都沒有,連個落腳的地方都不剩。
而念安,從來沒有站上過那個台。
她有學業,有畫筆,有一條被父母悄悄鋪好的退路,有一張飛往愛丁堡的機票。
「姐?」念安的聲音把她拽回來,「你怎麼了?走神了。」
女孩的表情有些擔憂,但更多的是那種天然的,未經世事打磨過的柔軟。
但岑妤綺忽然覺得念安比自己聰明。
她從來不爭,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裡,接受父母給的一切安排,被保護得好好的。
岑妤綺不確定這是天性還是選擇。
但結果是一樣的:
這個收養來的女兒,活得比她這個親生的輕鬆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