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著沒說話的程守拙,這時再次開口,還是那樣一副不緊不慢的聲調,卻擲地有聲、鞭辟入裡:
「可是,家族聯姻,本就是中央政權圈裡的傳統,你要打破它,特立獨行走跨階層婚姻,知道會引來多大的非議和風波嗎?它們甚至會跟隨你一輩子。」
「同階層婚姻,追求的是穩固。穩,才是一個家族能長久生存和發展的基礎。任何不確定的變數,都會帶來好和壞的兩面,好的一面,可能不足以助家族更進一步;但壞的一面,哪怕只是一星半點,都有毀半生基業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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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站得越高,就跌得越狠。」
程玉軻目光堅毅堅定地回道:「爺爺,謀事在人,人定勝天。」
「我的能力,您是知道的。我確信自己,即使打破常規,也依然守得住程家這份家業,讓它走得穩穩噹噹。同時,我也有能力,護得住自己心愛的人,和她長相廝守。」
「請您相信我。」
程守拙望著自己這個從小到大就十分優秀完美的孫兒,他的心性和手段,不輸他當年,甚至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把程家交給他,實在沒什麼好擔心的。
而無論是當一個體制內的大領導,還是當程家的掌權人,主見和決斷,都是最重要的。
作為家中的潤滑劑,程知彰這個當長女的,又適時跳出來打圓場,幫自己的親弟弟說話:
「爸媽,爺爺奶奶,玉軻從小到大,有哪一件事讓我們操心過?他做的哪一個決定,最後不都是正確的?你們覺得,他是那種不顧後果亂來的人嗎?」
「他當初和洪家大小姐取消婚約,是深思熟慮的結果,後來洪盈月出了那檔子事,你們不也慶幸取消得好嗎?」
「這一次,他這麼堅定地選擇任清筠,肯定也是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
「這任小姐,我見過,也接觸過,人長得是真標緻,而且啊,性格也安安靜靜的,很穩重很踏實,有禮貌、懂分寸、會來事。我見到的第一眼就覺得,她除了家世平凡以外,其餘任何一項,都十分符合你們找未來程家女主人的標準。」
「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啊?月滿則虧,你們是想找一個家境富裕、但是品德敗壞的女人當兒媳婦,還是一個家境普通、但行端坐正有能力的人當程家女主人?」
「再說了,咱程家有必要聯姻嗎?誰和玉軻在一起,不是高攀?」
空氣一時沉默。
這時,程知彰十歲大的小兒子高舉起手,稚嫩出聲:
「太爺爺、太奶奶,等將來我長大了,我替舅舅去聯姻。」
七歲的小女兒也在一旁幫腔:「舅舅年紀這麼大了,再不結婚,就沒有女人會要他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年輕小姐姐不嫌棄他老,你們就成全他吧……」
程守拙和傅令儀都笑出了聲。
窒悶的空氣,因為這幾句童言,而鬆動開了。
程玉軻無奈失笑:「舅舅可真沒白疼你們。」
兩個小孩屁顛屁顛跑過去,依次和他擊了個掌。
最後,程玉軻總結陳詞,態度十分誠懇真摯地說道:
「爸媽,爺爺奶奶,我們爬上這麼高的位置,不就是想多爭得那一點選擇權嗎?可是,如果連枕邊人都不能選自己中意的,那我要這權力有何用?」
「我程玉軻,不貪財不弄權也不好色,更不賭不毒不暴力,行端坐正,清正廉潔,唯一所求的,不過是這茫茫塵世間一份可貴的真心,而已。」
「請你們成全。」
程守拙、傅令儀、沈靜徽聽著,一時都沒說話。
程修齊卻氣得拂袖而去。
這場「四堂會審」總算是結束了,但結果卻不盡如人意。
程玉軻早料到事情不會進展順利,但他已經做好了單打獨鬥的準備。
他一定要把任清筠,堂堂正正帶回家。
而且,必須是全家都衷心地歡迎她的到來。
·
人散去後,沈靜徽和程知彰母女倆單獨留了下來。
沈靜徽支著頭,很是苦惱:「這可怎麼辦呀?你爸和你弟兩個人的性子,都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執拗……想要讓他倆改變主意,可真是比登天還難。」
程知彰卻認真篤定地道:「媽,如果你想維護程家的和諧,不想讓他們父子倆關係破裂的話,我勸你這次一定要站玉軻這邊。」
沈靜徽有些發愣:「怎麼說?」
「如果你親自見了玉軻和那位任清筠小姐的相處,你就不會再這麼問了。」 程知彰道。
「我真的從沒見玉軻對哪個女孩子這麼認真上心過,那簡直就是俯首帖耳,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掉了,寵得跟個寶貝似地。」
「你想想,玉軻誒,從小到大的天之驕子,極優越、極有主見的一個人,居然也會患得患失;連你們的話他都不怎麼聽,從沒有人可以掌控他,卻心甘情願被任清筠管束,你想想,這任清筠對他來說,有多重要?我覺得,甚至都超過了他的前途。」
「爸要是想棒打鴛鴦,玉軻肯定不會讓他如願,最後的結果,就是父子倆老死不相往來,程家從此四分五裂、離心離德……」
她故意往最壞最嚴重的情況說。
果然,沈靜徽被驚出一身冷汗,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這任小姐究竟是何方神聖,竟然有這麼大的魔力?」
程知彰挑眉:「您不信啊,改天我就親自帶你去看看,你那高高在上的寶貝兒子,是怎麼伺候女人的。」
·
假裝無意地向章管家打聽到了程玉軻休假在家的一天活動安排後,程知彰攜著母親沈靜徽,驅車當起了「狗仔」、「私家偵探」。
從程玉軻和任清筠兩人離開四合院伊始,就一路尾隨在後。
看著他們驅車幾十公里來到郊外的潭柘寺,就為了看一眼那層層疊疊、金燦茂密滿枝的銀杏樹。
程玉軻充當起了攝影師,耐心地找各個角度給自己的女朋友拍照。
遊覽完,便就近在臨街的小餐館吃午飯,程玉軻細心地給用清水刷洗碗和筷子,然後擺去任清筠面前。
餐席上,還體貼地給任清筠夾菜剝蝦殼,簡直就是一個二十四孝模範好老公。
連程守拙和程修齊都從沒對妻子做到這個關懷備至的份上。
回到市區後,兩人又像一對普通小夫妻一樣逛起了菜市場,在菜攤前挑挑揀揀。
任清筠負責買,程玉軻負責提東西。
兩人滿載而歸。
就著晚霞漫天的暮色,捨棄了車,一路手牽著手地散步回家。
真是一幅人間最美的晚歸圖。
沈靜徽和程知彰又吩咐章管家不准出聲,偷偷潛進了院子裡。
透過半敞的窗戶,看到程玉軻和任清筠穿著居家服,圍著情侶款得圍裙,一起在廚房裡做晚餐。
兩人說說笑笑的,太有家的溫馨的感覺了。
沈靜徽都不由得感慨得微微鼻酸,紅了眼圈。
她從未見過自己兒子如此鮮活、幸福、充滿煙火氣的一面。
那個總是高高在上、理性嚴謹、端肅沉冷的人,因為另一個女人,而變得也有人情味了。
身為母親,不能不感到由衷的喜悅和欣慰。
她此刻,終於明白了女兒的那句話——「你這次,一定要站玉軻身邊。」
他是真的,愛這個女人,愛到了骨子裡。
所以,才會願意,陪她做這麼多瑣碎平常的事,一起消磨時光。
沈靜徽下定決心,對程知彰道:「我想見見這位任小姐,你安排一下。」
「但,先別讓玉軻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