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環某部委大院。
程家。
程守拙、傅令儀、程修齊、沈靜徽四位家族長輩,列坐客廳。
在場的還有程知彰夫婦,以及他們的一雙小兒女。
這陣仗,一看就是一場十分重要且正式的家庭會議。
氣氛凝肅。
傭人將茶奉上後,便有眼色地都退避三舍了。
程家人世代位居中央權力中心,自上至下,遵循的都是同一套行為規範和家族教育,因而每一個人的氣場,都帶著程家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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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四世同堂坐在一起的畫面,便充滿著濃濃的中式頂權家庭的威嚴、秩序和壓迫感。
兩三秒的靜默後,程守拙先開口,聲音蒼老卻有力:
「你說有事要宣布,究竟是什麼事?」
程玉軻坐在對面,也不兜圈子墊話,直接開門見山公布:
「我交女朋友了,她叫任清筠,比我小七歲,本碩畢業於外交學院,是外務部國際條法司數字國際法處的一名基層科員,也是我的臨時助理,目前正在接受為期一年的副科考察期,明年將正式升任副科。」
「她的家庭關係很簡單,生父任華碩是一名維和士兵,十三年前因在塞利亞執行公務而犧牲,被國家評定為烈士。生母劉美慧是一名高中老師。父母在她五歲那年離異,劉美慧帶著她改嫁給當地的國企工程師方志興,兩人育有一子。」
他嚴謹而條理分明地向家人介紹著任清筠的所有個人信息。
但其實,任清筠的背景早被程修齊調查了個底朝天。
程修齊陰沉著眉眼道:「據說,這方志興嗜賭家暴,生活作風非常不端正。」
程玉軻坦然:「方志興是方志興,任清筠是任清筠,兩人沒有任何血緣關係,方志興就是殺人放火,也跟任清筠無關。」
「怎麼無關?」 程修齊鼻子裡出著粗氣,「一個家庭氛圍里浸潤出來的,即使沒有血緣關係,長期生活在一起,耳濡目染,多多少少都會帶些影子。」
「從小生長的家庭環境,對一個人的影響是很大的。總之,我程家絕對不可能隨便接納一個家風不正的人當兒媳婦,有辱我程家的名聲。」
程玉軻勾唇冷笑:「什麼是家風?出身權貴,家風就一定好嗎?那祁家也不會敗落。」
「說到底,圈子裡的那些個權貴之家,哪個沒點骯髒事?表面名聲好,其實只不過是沒爆出來而已。咱們家的家風也就不見得百分百純正。」
程修齊怒拍了一下木扶手,「混帳!談個戀愛,連家都不要了是吧?」
程玉軻心平氣和:「我只是希望您就事論事,不要因為一個人的家庭,而否定她的全部,也不要以偏概全,畢竟人無完人。」
「難道爸您敢說,您這輩子,就沒有犯過一次錯嗎?對任何事任何人,都問心無愧?」
程修齊額上青筋直跳,正要再發作,被傅令儀抬手壓下。
傅令儀從前是經濟委員會主任,身居高位,自然帶著高位者的沉穩威嚴。
她道:「你爸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不是我們嫌棄這個女孩子出身平凡,是階層不同的人,眼界、行事,格局自然也天差地別。」
「你們現在是被激情磨昏了頭,所以什麼都可以不在乎,只要有愛。可等到你們真的在一起了,日子歸於平淡,慢慢地,衝突就來了。到時候,你就會發現你們根本不可調和的三觀和生活習慣。」
程玉軻卻沉定道:「正因為這世界有諸多的不公平,區分著不同的階層,上流社會享受著最頂尖的社會資源,而中下層卻汲汲營營、艱難求生,所以,讀書才成了唯一的公平公正。」
「出生普通階層甚至是底層的人,也有靠著自己的努力和眼界,飛出金鳳凰的呢。而鐘鳴鼎食之家,因一個決策失誤,便大廈傾倒。」
「這個世界本就不是定數,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看人最重要的,是透過現象看其本質,而不是只看他的出身。」
「任清筠性格堅韌,頭腦聰明,有目標,也有執行力,自小的成績便一路優異,能抓住每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在大是大非面前也拎得清、有輕重。」
「她能擊敗全國百萬英才考入外務部,足以證明其能力;外駐塞利亞期間的突出表現,讓她快速晉升副科,也證明其眼界和格局。」
「我覺得她賽過了很多圈子裡不學無術、只會惹是生非的權貴子弟們。」
沈靜徽身為母親,不像其他人那麼嚴肅,比起家族名聲、門當戶對這些,她自然更關心的是兒子的個人感情。
她溫和地問道:「你究竟是為什麼,這麼喜歡這位任小姐呢?」
程玉軻嘴角浮起一抹溫柔的笑,「首先,是她本身就很吸引我,在我知道她喜歡我之前,我就已經不可自拔地愛上了她。」
「也許,是我的人生太順風順水,一切東西對我來說,都唾手可得。所以,她的努力、她的認真、她不顧一切向上爬的樣子,才讓我格外的欣賞心動,讓我忍不住就想要幫她一把。」
「而她面對困難一次次跌倒又永不放棄的模樣,即使童年受盡苦楚和磨難,也沒有泯滅那顆想要變得更好的自救的心,也讓我生生敬佩,想將她護在自己的羽翼下,給她一世安寧。」
他看著自己的母親,難得動情地道:
「在我們身處的這個圈子裡,我看過了太多虛情假意、勾心鬥角,為了利益算計來算計去,反目成仇。
大家都在權衡利弊,所有感情,似乎都可以掰開來,拆成一份份去交換利益。純粹和真心,已然成了一種笑話。就連我自己,都是這麼認為的。
可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女孩子,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不求任何回報地愛了我七年。
她說我是她的光,在她最艱難無助的歲月里,是我支撐她走下去的勇氣和力量。而她也願意為了我變成更好的人。她為了走到我面前,吃了多少苦,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他微微哽咽:「母親,這份真心,就是我最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