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黎君臨時給自己安排了些工作,等再回到江城已經是一個多星期後。
這一周她每天睡前都會給祝眠說「晚安」。
祝眠沒有回過,只會在第二天回復她的「早上好」「中午好」時多問一句:昨晚睡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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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黎君看出來她並不想聊別的,就跟匯報工作似的,每天定時告訴她自己的睡眠情況。
有兩天是真的睡得很不錯,一秒入睡,有兩天是躲在祝你好眠的直播間裡,看到祝眠下播才睡著。
「歲眠要99」仍是祝眠的管理員,但慕黎君沒有問皮下是誰在管理,祝眠將一切清空,這個帳號代表她們之間僅剩的交集。
慕黎君報喜不報憂,沒睡好的時候,她會避重就輕地說是工作多了些,睡得比較晚,時長是夠的。
祝眠則會在她發去詳細數據後多說幾句。
祝眠的猜測沒錯。
海城的一夜後,她的失眠症離奇地消失了,就像她當初意外地發現祝眠可以緩解她的失眠症一樣離奇。
不僅如此,因為長期失眠帶來的後遺症,也跟著一起消失了。
好像這一切從來都沒發生過。
祝眠也從她的生活里一點一點地消失。
只留下了聊天記錄里的一句句「晚安」。
慕黎君再也不會在入睡時覺得難熬,只是對祝眠的思念像是緩解不了的癮。
失眠症看似已經好了,可慕黎君卻不知自己究竟在睡前想了多祝眠多少遍。
於是慕黎君回到江城第一件事便是去找郁嶸。
她以為一個星期的時間已足夠她戒斷,足夠她接受事實。
畢竟她的抗壓能力一向極強,接受學業和事業上的失誤從來不需要浪費時間。
比起接受,她更希望把時間用在解決上。
可是感情的處理與她的過往經歷截然不同。
回到江城後,慕黎君對回到住所仍然有些抗拒。
一周前,李阿姨就給她打過電話,說祝眠的東西全部都搬走了。
不需要回家,慕黎君就知道家裡肯定很冷清。
臥室里還擺著一張陌生的、祝眠挑選的新床。
她在那張床上不可能睡得著。
她一個人在車上坐了很久,香菸一根接著一根,慕黎君沒抽多少口,只是默默地看著它燒到盡頭。
最後,慕黎君決定驅車來找郁嶸。
郁嶸電話里知道她要來,居然沒有特別驚訝。
看見慕黎君後仍舊帶著那副看不出含義的笑,說:「比我預計的時間要晚點,還好那個時候沒有嘴快和你打賭。」
她重新泡上一壺茶,知道這次耗費的時間一定比上次久。
只用一眼,久經沙場的郁嶸便知道慕黎君這一次來是為了什麼。
慕黎君坐在她對面,卻也沒主動開口說話。
郁嶸瞭然,等待水燒開的過程中,說:「看來今天是一個人來的。」
慕黎君垂著眼,算是默認。
郁嶸挑挑眉,心裡明白了大半。
和上一次相比,慕黎君的狀態談不上好,一看就是滿腹心事,這兩日沒有睡好。
但是這種沒睡好和那時候的沒睡好是兩種狀態。
同樣是病,但這副眉宇間憂愁不散,神思不定的恍惚樣子,一看便是相思病。
郁嶸早知慕黎君要栽,連這症狀也比她想像嚴重。
聽完慕黎君的講述,郁嶸才明白,怪不得比她預計得晚呢,合著是兩個人關係已快到無法回頭的臨界點。
「你要不再晚點來找我呢?」等走出情傷再和她話當年,郁嶸嘲她。
慕黎君的確情緒低落,只是想要把這段時間的事講出來,並不在意郁嶸有沒有聽,也不管她給出何種評價。
慕黎君講起來才發現,上次她到郁嶸這兒來,是她和祝眠同居的第一天。
前幾天不在江城,所以今天也算趕上她們分居。
不是一般的巧,慕黎君說到此處時還停頓了一下。
而更令慕黎君感到惆悵的是,相處的幾個月里,看似發生了很多事,實際上三言兩語就能講完。
讓她回憶和祝眠相處的細節,她竟只能列舉出屈指可數的幾個片段。
慕黎君帶著些迷茫,問:「你說我……是不是沒有我以為的那麼喜歡她?莫非真是她說得移情效應?」
就算郁嶸早就知道慕黎君遲早要來找她聊天,也沒想到自己會在聽故事的途中這麼生氣。
難得在好學生身上找到這種被答卷氣出高血壓的感覺。
氣到她想把茶杯扣下,不給慕黎君喝這好茶。
郁嶸不理解,慕黎君挺聰明的啊,怎麼在感情上就是個榆木腦袋呢?
「移情效應?」郁嶸的語氣聽著有點不屑,「得了吧,你只是想為自己的錯誤找藉口。」
郁嶸這麼說,慕黎君沒半點不高興,反而眼神一亮,像是終於獲得大師答疑的機會般,急切地問:「我哪裡做錯了?」
她迫切地想知道二人關係發展到如今這局面的原因。
身為旁觀者的郁嶸看得透徹,她忍不住嘆了口氣,也只有這倆當局者迷的愛情傻子,才會一個覺得自己天衣無縫,另一個聰明反被聰明誤。
郁嶸:「她為什麼答應幫你?一開始可以說是心懷愧疚,之後呢?」
慕黎君怔了怔,說:「我們簽了協議……」
郁嶸:「協議上寫的合作還是你雇她幫你?請問哪一種,能讓人家小姑娘天天圍著你轉?你給她多少錢啊?」
「協議的報酬很豐厚。」慕黎君想了半天,沒有繼續說下去。
見慕黎君還沒想明白,郁嶸憋不住了,問:「她很缺錢嗎?」
慕黎君又沉默了,她不知道。
但她最開始以為是的。
祝眠不懂得運營,常常通宵直播,用得道具看起來也不太富裕,就連給她留下的賠償,都是一張有額度的信用卡。
慕黎君在這個行業里看過太多為了賺快錢,底線都不要了的人。
所以才會想要幫她。
可後來……祝眠從未表現過她很缺錢,而那時她們的關係也不再是陌生人,慕黎君就沒在祝眠幫她的理由上糾結。
兩個人就這樣過程全對,答案全錯。
如果不是郁嶸的提醒,慕黎君只以為故事的開始,是她設下陷阱讓祝眠落入,威逼利誘一手促成。
卻沒想過,假使沒有這些,祝眠在知道她的失眠症之後,也會主動幫助。
郁嶸更添一把火:「你太自以為是了,慕黎君。你眼中的祝眠一直都是你以為的她。」
「你認為她是另有所圖,為她想好動機和原因,認為她的行為和意識都在你的掌控之中。這就是為什麼她的謊言破綻百出,你依舊沒有發現任何不對。」
「你當時只是想要治好失眠症,只是想要祝眠答應你的要求,如今你想要讀懂的祝眠的猶豫和悵惘,在當時則是阻礙前者的障礙。」
「說來奇怪,從你的敘述中我能聽出來她喜歡你,但我卻沒聽出來祝眠對你有任何態度的轉變,她對你的包容似乎貫穿始終。」
慕黎君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郁嶸,握著茶杯的手也抖了一下。
郁嶸淡淡地同她對視,把慕黎君眼中不願面對的真相殘忍地吐露:「你有沒有想過,祝眠的這個男朋友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呢?」
手上驟然一松,那隻青瓷杯直直地墜了下去,在慕黎君的腳邊炸開,清脆的碎裂聲仿佛替慕黎君做出了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