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帝並未理會場內動靜,目光落向候賽區一眾學子,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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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文試榜單已經張貼出來,各家子弟的成績,在場之人都看得清楚。
不少人在國子監虛度多年,成績始終落在末等,這便是不求上進、資質平庸。
再看方才武試,諸位也親眼見到,有世家子弟為爭勝負,不惜暗中陷害同窗,足見這般子弟德行有虧。
無需我多言,諸位也該明白,倘若將來朝堂儘是這般人,大周往後會是何等光景。」
他轉頭看向溫彥廷:「溫相以為如何?」
此刻溫彥廷還困在自家兒子成績位列末等的難堪之中,被聖上點名,一時有些恍惚。
他迅速回神,暗自權衡其中利害:
若是出言反駁,便等同於容許課業不堪之人入朝為官,身為丞相,這般選人標準萬萬說不過去。
可若是順從聖意,眾多世家子弟的前程,或許便會因自己這一句話大受影響。
見他遲遲沒有答話,熙和帝語調更顯清朗:
「那我換個問題。身為一國丞相,你可會從國子監挑選一名成績末等的學子,委以朝廷要職?」
這話問得十分直白,將溫彥廷逼入兩難境地。
在場一眾權貴,全都神色緊張地望向他。
短暫沉默過後,他只能開口作答:
「一時課業欠佳,不代表終生如此。若是肯潛心苦讀,日後未必沒有長進,不該就此全然否定一個人的潛質。」
說完,他惴惴不安,不敢抬眼去看帝王。
熙和帝聽罷並未動怒,反倒淡淡一笑:
「如此看來,溫相也認同課業優劣是選賢的標尺。以眼下這般水準,不少世家子弟的確不宜直接委以重任。」
他轉向士台方向,高聲對顧修堯道:
「顧祭酒,國子監本是為朝廷培育棟樑、遴選人才之所,不該容許有人在此消磨時光、虛耗歲月。
朝廷供給有限,這份求學機緣,當留給更有潛力的學子。」
顧修堯連忙躬身,面露愧色:「您所言極是。」
熙和帝繼續吩咐:
「那些已然超出國子監修業年限的世家子弟,可再給他們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一月之後統一舉行文試重考,考核不合格者,令其離開國子監。
考核合格,再參照平日行事,品性端方者,准予歸入吏部候選。
此後其餘世家子弟,修業期滿便當離監,人人需參加期滿考核。
學業優良且品行無虧,方可享有蔭補資格。
如若不然,便只能另謀生計,或是同尋常讀書人一般參加科舉求取功名。」
話音落下,顧修堯暗自欣喜,連忙躬身:
「國子監一眾師長,定當嚴格遵照此令辦理。」
可與他這份欣喜截然相反,看台上一眾權貴心中滿是不甘。
文試難易未定,品行評判亦無準則,前路關卡重重,世家子弟再想像往日那般輕易入仕,絕無可能。
所幸帝王並未直接廢除蔭官舊制,眾人權衡利弊,也只得緘口隱忍。
可他們家中子弟卻無這般城府,看台下方一眾學子聽得真切,已然響起一片抱怨之聲:
「規矩豈能這般說改就改?」
「你究竟是什麼人,憑什麼凡事都要聽你的?」
聽見這番放肆言語,看台上一眾權貴心頭大駭,連聲向下呵斥:
「住口,不得無禮。」
熙和帝眉頭收攏,語氣帶上幾分怒意:
「顧祭酒籌辦這場盛會,本意便是讓諸位家屬看清自家子弟的真實模樣。
如今實情擺在眼前,各位當與國子監一同約束家中子弟。
若是依舊這般頑劣放肆、目無尊長,那國子監便不必再接納這些人,全都遣返歸家。」
末了,他沉聲補充:
「今日所言,後續將擬定正式條令,頒行國子監遵照執行。」
見帝王動怒,一眾權貴不敢怠慢,連忙起身拱手,齊聲說道:
「我等定當嚴加管教家中子弟。」
熙和帝不再多言,站起身,冷眼掃過在場權貴,衣袖輕揚,舉步向外走去。
林舒見狀立刻起身,一行人緊隨熙和帝身後,一同退場。
望著林舒泰然自若的背影,孟岱壓低聲音冷嗤:
「先前我還以為她今日來此,不過是旁觀謝家子弟比試,想不到竟是攛掇陛下前來。」
其餘人望向林舒的目光,同樣帶著冷意。
林舒似是察覺到身後一道道不善的視線,腳步一頓,卻並未回頭。
她淡淡勾了勾唇,跟隨帝王穩步離去。
待到熙和帝一行人走遠,顧修堯這才心頭緊繃起來。
他心裡明白,一眾權貴胸中都憋著一股悶氣,聖駕在時他們只能隱忍,如今帝王離去,難保不會把怨氣對準自己。
可比試的最終結果總要公之於眾,不能就此擱置。
他只得硬著頭皮,朝身旁的贊禮差人遞去一記眼色。
贊禮差人連忙上前,揚聲開口:
「諸位,現下公布騎射比試最終結果,第十隊奪得魁首,阿五為魁士。」
雖說結果早已明朗,可當眾宣告的這一刻,寒門家屬區還是響起陣陣歡呼。
迎著權貴家屬投來的一道道冰冷目光,顧修堯面色發僵,方才挺直的脊背微微塌下。
不等歡呼聲繼續蔓延,他連忙高聲道:
「下面我宣布,本屆文武盛會到此結束,請諸位家屬依次退場,多謝各位蒞臨。」
話音剛落,他便抽身前去安排善後事宜,刻意避開眾人視線。
人流緩緩散去,士台上的溫時霖一行人才回過神來。
想到騎射比試折損了一名同伴,又想到往後要面對嚴苛的課業考核,幾人心中滿是憤懣。
溫時霖狠狠瞪向謝辭一行人,咬著牙出聲:
「別太得意。」
這一句冷話,把仍陷在巨大衝擊中的謝辭拉回現實。
往日聽見權貴子弟這般放狠話,他心裡多少會有些發緊。
可今日接二連三的反轉變故,早已悄悄為他攢下幾分底氣。
謝辭從容應聲:
「別忘了,品行亦是國子監考核的重中之重。你們再這般出言挑釁,我們自會稟明夫子。」
「你……」
溫時霖怒火驟起,見謝辭毫無懼色,神色坦蕩同自己對視,心頭竟生出動手教訓對方的念頭。
可眼角餘光瞥見尚未離場的父親正眼神帶著警告望著自己,他終究不敢再造次,只能硬生生壓下怒火,帶著一眾同伴轉身離去。
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謝辭難掩興奮:
「總算叫這些目中無人的世家子弟,吃了一回癟。」
話音落,他轉頭看向楚崇安,滿臉困惑:
「阿五,方才那位……真是你父親?」
楚崇安唇瓣輕抿,微微頷首。
一旁的謝謙蹙起眉,開口追問:
「他究竟是什麼身份?為何丞相、尚書一眾大員,都對他這般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