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熙和帝那道熟悉的聲音,顧修堯心頭一緊,連忙抬眼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見來人一身便服,容貌身形和熙和帝分毫不差,又見他身旁坐著陳德順,顧修堯大為震動,雙目瞪得滾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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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熙和帝身前的季鴻遠,心中猜測終於得到印證,飛快朝身後掃了一眼,隨即湊近謝清風,壓著嗓音說道:
「身後那人,果然就是阿五的父親。」
「阿五的父親?」
謝清風低聲重複,眼睛猛地睜大,整個人僵在原地。
念及對方的真實身份,他只覺頭皮發麻,半分也不敢輕舉妄動。
賽場起點處,謝辭一行人聽見那句 「做父親的來說」,同樣滿心震動。
謝辭轉頭看向楚崇安,眼中滿是驚喜:
「阿五,你父親竟然真的來了。」
楚崇安微微垂眸,神色帶上幾分靦腆:
「我事先並不知情。」
他本以為父皇只是微服前來觀禮,萬萬沒料到父皇會當眾開口,以尋常父親的身份出面維護自己。
他按捺住胸中急促的心跳,抬眼望向看台。
熙和帝的聲音再度響起,目光投向士台上的薛琛一行人:
「你們說這場比試不公,質疑我兒騎射本事遠勝旁人,不該與諸位士子一同較量,對不對?」
他刻意收住朝堂上凌厲的帝王氣場,語調依舊威嚴,卻褪去幾分迫人的鋒芒。
可這道話音傳開,在場權貴只覺那份熟悉感更甚。
不少人神色震動,兩兩對視,眼中滿是驚疑。
有人抬眼望向寒門家屬看台,可人群層層疊疊擋住視線,始終看不清說話人的模樣。
孟岱微微湊向溫彥廷與薛明章,神色緊繃,壓著聲音低語:
「這人的嗓音,怎會這般像聖上?」
孟岱一語道破,溫、薛二人心口齊齊一沉。
二人對帝王聲線再熟悉不過,可聖駕從無親臨國子監看台的先例。
雖說心中生疑,他們卻不敢順著這個念頭往下深想。
士台上,溫時霖性子耿直,尚未察覺其中異樣,毫無懼色高聲應答:
「正是,此事本就不公。」
薛琛被勝負與臉面沖昏頭腦,緊跟著朗聲辯駁:
「這般騎射功底,唯有精銳騎兵方能練就。憑這般本事同我們一眾書生較量,談何公平?」
熙和帝唇角淡淡揚起,不疾不徐開口:
「說得不錯。國子監這場文武盛會,的確處處藏著不公,你們的質疑,並非毫無依據。」
話音落下,場中頓時掀起一陣騷動。
薛琛以為對方是退讓示弱,傲氣更盛,揚聲接話:
「這本就有失公允。雙方根基懸殊,比試的結果,又怎能……」
他話還未說完,熙和帝便出聲打斷,聲調微微抬高:
「長輩話尚未說完,便貿然插嘴。戶部尚書府對子嗣的教養,未免有所欠缺。」
當眾受這番數落,薛琛登時滿臉窘迫,話語堵在喉頭,面色青白交加:
「你……」
熙和帝不理會他這副模樣,繼續說道:
「先說說文試。據我所知,不少世家子弟入國子監已有數年,坐擁天下最優厚的師資。
寒門學子入監卻不過短短數月。
世家子弟與寒門士子同考文試,考題相同,閱捲尺度也並無分別,這便是第一層不公。」
此言一出,一眾文試成績不佳的世家子弟心中五味雜陳,臉上皆是難堪。
不少人暗自憋氣,只覺此人身份低微,不該在此妄議監中諸事。
可瞥見看台上一眾父輩權貴全都緘默不語,只能將不滿壓下,無人敢開口反駁。
熙和帝繼續說道:
「其二,世家子弟自幼便接觸騎射,家中自有專屬靶場,還能延請名師悉心指點,先天功底得天獨厚。
可許多寒門子弟從前連馬鞍都未曾碰過,弓箭更是見所未見。
一邊要晝夜苦讀應付文試,一邊還要擠時間苦練騎射,才得以站在這裡與諸位同台比拼,這又算得上公平嗎?」
這話落下,寒門家屬區響起一片附和:
「說得在理,原本就不公。」
「平日條件優渥,輸了便只揪著阿五挑錯,這算什麼道理。」
四下喧譁四起,徹底打亂了薛琛的分寸。
他內心慌亂,唯恐場上輿論徹底倒向對方,全然忘了方才插嘴受過訓斥,依舊強硬高聲抗辯:
「說得再多,也繞不開阿五來歷不明一事。倘若他當真有軍中履歷,便是資歷天差地別。
這與家中延師授課的優渥條件全然不同,根本不該與尋常士子同台應試。」
這番不知進退的話,引得熙和帝心頭慍怒。
他轉頭,目光徑直投向薛明章所在的看台,語調盡顯帝王威儀:
「薛大人平日,便是這般教導子弟同長輩說話的?」
這一眼,這一番褪去偽裝的帝王口吻,恰似驚雷在耳邊炸響。
那些先前心存疑慮的權貴,瞬間通體冰涼。
眾人慌忙起身,朝熙和帝的方向齊齊躬身行禮。
帝王乃是微服出巡,無人敢當眾戳破他的身份。
薛明章渾身僵直,神色恭敬:
「是我管教無方,回去之後必定嚴加訓誡犬子,絕不再犯。」
熙和帝聽罷,沒有繼續苛責,對著眾人說道:
「今日我與諸位皆是國子監文武盛會的看客,都落座吧。」
一眾權貴這才直起身,依次退回座位。
方才滿場高官集體俯首的一幕,看台上的寒門家屬看得一頭霧水。
賽場起點處,謝辭一眾少年見此情景,同樣滿心詫異。
謝辭滿臉狐疑望向楚崇安:
「阿五,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楚崇安撓了撓頭,尚未應聲,熙和帝的聲音便再度響起:
「國子監這場騎射比試,本就允許實力參差的士子同台較量。
不論我兒從前有何等經歷,就算曾在軍營歷練,比試規章也從未禁止有從軍經歷者參賽。
規則明明白白擺在那裡,寒門子弟尚且敢同自幼習練騎射的世家子弟一較高下,世家子弟,又為何容不下更強的對手?」
「您所言極是。」
薛明章心緒大亂,急於表態,慌忙順口補上一句:
「照此說來,此番騎射本該第九隊取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