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望向看台,見父親正看著自己,並未出言喝止,頓時底氣更足,繼續高聲辯駁:
「就算附讀合乎規矩,那此人為何沒有正式姓氏,只以『阿五』這般稱呼,不肯以真實身份示人?
再者,這場本是國子監尋常騎射比試,原定五人成隊,本該早已落幕。
可自從阿五到來,賽事規模擴大、時日延後,組隊也由五人改為六人,這般調整,處處方便此人登場。
其中是否藏有貓膩,還請祭酒大人給大家一個說法!」
話音落下,不少不知情的權貴頓時一片譁然。
看台上,溫彥廷率先開口,語調沉冷:
「顧祭酒,此事確實該給一眾士子一個合理的解釋。所有人都為這場騎射比試付出良多,倘若內里當真藏有貓膩,於一眾後生而言便是莫大不公。」
丞相話音剛落,餘下權貴紛紛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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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還請顧祭酒解釋清楚,為何諸多變動,偏偏都發生在阿五入監之後。」
聽著權貴一方接連對阿五提出質疑,謝辭與身邊隊友的心都提了起來。
一眾少年本就全然不知楚崇安的真實來歷,心中滿是憂慮,一道道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
察覺到同伴惶恐不安,楚崇安微微扯了扯唇角,語氣沉穩寬慰:
「不必憂心,我的身份並無不妥。」
說罷,他目光不動聲色掃過看台熙和帝的方向,轉瞬便收回視線,落向士台。
此時士台上被當眾詰問的顧修堯心中清楚,若無帝王授意,許多內情不能擺到明面上公開言說。
他迅速理好言辭,高聲應答:
「諸位,所謂有教無類,本就不拘泥家世出身。
只要身家清白、不曾作奸犯科,自身才學出眾,國子監便可收納。
至於士子用本名或是化名,不在入學核驗的強制條目之內。
況且此番文試,阿五入監尚不足一月,依舊取得中上等次,勝過不少在監苦讀多年的學子,足以見得他文武兼備。
身為國子監祭酒,我自然願意接納這樣的後生。」
一番話說完,不少家中子弟文試成績平平的世家親屬,臉上頓時掛不住,面露難堪。
溫彥廷神色愈發沉肅,朗聲追問:
「就算此子文武雙全,那賽事規模臨時改動一事,又該作何解釋?本官不信,其中沒有半點蹊蹺。」
聽聞這番步步緊逼的犀利詰問,顧修堯心頭驟沉,後背瞬間沁出一層薄汗。
眾人這般追責國子監臨時改制,殊不知句句都是在質疑帝王定奪。
此事若是傳到御前,該如何是好?
他心中輕嘆,腦中飛快斟酌,片刻便將一番說辭醞釀妥當。
只是他心裡十分清楚,一旦開口,得罪人的程度遠勝先前文試大字張榜,定會徹底開罪一眾權貴。
好在定遠侯就在場內,今日應當能夠安穩度過,便深吸一口氣,接著說道:
「好,那我便把內里緣由說清楚。
國子監乃儲才育人之地,本應學風清正,教化士子,為朝堂輸送棟樑。
可我身為祭酒,實在慚愧,如今國子監學風鬆散。
諸多學子入監多年,學業平平、懈怠度日,甚至常有人私自偷溜出舍,監中防不勝防。」
他話音帶著幾分無奈,目光緩緩掃過看台一眾權貴家屬。
不少人心中發虛,臉上的火氣稍稍壓下,紛紛移開目光。
顧修堯繼續沉聲道:
「諸位有所不知,自從這場騎射比試定下消息,監內便是另一番光景。
不少平日散漫懈怠的學子,為了比試肯下苦功操練騎射,面貌煥然一新。
我見這場比試催生出士子這般爭強向上的勢頭,十分難得,這才決意擴大賽事規模。
便是希望借著騎射激起的心氣,讓一眾學子將這份勤勉上進,也用到平日課業上,一改監中往日鬆散之風。
加之諸位夫子原本便打算辦一場正式比試,請各位家屬過來親眼看一看自家子弟在監的真實課業情形。
種種緣由疊加,才有如今這般安排。
至於五人組隊改為六人,只因踴躍報名的士子越來越多,便放寬名額,讓更多士子參與歷練,絕無徇私偏袒,刻意遷就任何人的舉動。」
見顧修堯字字句句將質疑擋回,再想到先前文試榜單上自家兒子 「下下等」 的大字公示,溫彥廷心中愈發不是滋味。
身為百官之首,自帶一身威嚴,他開口說道:
「顧祭酒,縱使你巧言辯解,也消不去偏袒私心。
阿五這般身手,乃是精銳騎兵方能練出的本事,必得自小在軍中操練才可練就。
讓這樣的人下場比拼,對其餘國子監士子本就極不公平。
一眾學子平日練習的條件、付出的時間本就不對等,如何能夠同台較量?這本身便是莫大不公。」
「正是如此!」
其餘權貴紛紛附和:
「阿五今日的成績不能作數,魁首理當歸第九隊。」
「魁士也該是戶部尚書府的兒郎。」
面對撲面而來的重壓,顧修堯頭上冷汗直冒。
他抬手向下虛壓,高聲道:
「諸位稍安勿躁。國子監的比試,本就容許不同來歷、不同根底的士子同台較量。
就算阿五騎射根基遠超旁人,也並無半點不妥。
況且本次文武盛會,文試、騎射皆要考評,並非只憑騎射定高下。
倘若有士子一心偏重武學,文試便難拿到上等。
其餘士子平日潛心課業,疏於騎射,卻能在文試上占得先機。
這般兩相權衡,對所有人皆是公平。」
這番說辭,又一次戳中一眾文試成績中下等的世家子弟。
溫彥廷心中越發憋悶,神色更冷幾分:
「其餘本官便不多言,阿五身份不明乃是實情。
不妨令他當眾講清過往經歷,才能叫在場之人信服。
如若不然,此子成績理應作廢,絕不能就此將魁首判給第十隊。」
話音落下,全場目光一齊投向賽場起點楚崇安一行人,四下霎時安靜。
謝辭一眾隊友滿心憂慮:「阿五,這可如何是好?」
楚崇安心知此刻迴避不得,正要邁步走向士台。
恰在此時,一道沉穩威嚴的聲音從寒門家屬看來傳來:
「丞相何必這般為難一名後生,此事,便由我這個做父親的來說。」
聲音入耳,滿場之人齊齊轉頭,望向熙和帝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