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還沒等孟岱心中那點自我寬慰落定,靶區執事高昂的一聲 「六籌」 陡然傳來,叫他連同在場權貴當場怔住。
唱報聲落下,寒門家屬齊齊起身,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轟然炸開。
「又是六籌,當真又是六籌。這般艱難,他竟然做到了。」
陳德順激動難抑,聲音帶上幾分哽咽,轉頭看向熙和帝。
熙和帝心中同樣激盪不已,原本攥緊扶手的手掌緩緩鬆開,暗自鬆了一口氣。
此時,楚崇安尚在馬背上,一直懸著一顆心等候唱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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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結果,他胸中那塊大石終於落地,心跳反倒愈發急促,雙手微微發顫,控住韁繩,驅馬朝起點折返。
起點處,謝辭緊緊盯著策馬而來的楚崇安,鼻頭一酸,淚水漫上眼眶,轉頭望向身旁隊友,聲音發顫:
「他做到了,他當真做到了。」
餘下幾人,皆是神色動容。
方才墜馬受傷、正被隊友攙扶著的季文澤,心頭又愧又喜。
一面愧疚於這次意外落馬拖了隊伍後腿,一面又為阿五力挽狂瀾倍感振奮,兩種情緒交織纏繞,堵在胸口難受至極。
他死死咬住唇瓣,仍壓不住渾身輕顫。
與第十隊一眾少年截然相反,溫時霖一行人愣在原地。
耳邊滿是看台此起彼伏呼喊 「阿五」 的聲響,一股強烈的屈辱感撲面而來。
幾人面面相覷,臉上儘是難以置信:
「怎麼會這樣,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這般本事,哪裡像是國子監普通學子該有的水準。」
四下人聲湧來,薛琛只覺腦中一片空白,耳畔嗡嗡作響,雙手緊緊攥緊。
他原本以為,季文澤墜馬之後,魁士之位已是囊中之物,自己本可風光一場,萬萬沒料到,到頭來還是被這個來歷不明的阿五反超。
濃烈不甘填滿胸膛,他猛地站起身,揚聲說道:
「比試不公,此結果不算數!」
這話入耳,溫時霖等一眾隊友猛地轉頭看向他。
薛琛眸色微動,朝看台權貴的方向微微揚了揚下巴,又抬眼望向尚未趕回起點的阿五,示意大家一同出聲抗議。
溫時霖立時會意,跟著高聲附和:
「沒錯,此事不公!」
其餘隊友相繼站起,齊聲吶喊:
「不公平!」
浩大的聲響瞬間吸引全場目光。
一眾權貴紛紛抬眼望來,寒門家屬區的歡呼聲漸漸停歇,在場眾人滿臉疑惑。
高台上,方才還滿心歡喜的顧修堯,臉上笑意緩緩散去,轉頭看向裴昭:
「他們這是要做什麼?」
裴昭面色微微沉下:
「不必急躁,聽聽他們要說些什麼。」
此時,贊禮差人正要開口宣告第十隊取勝的消息,陣陣抗議傳入耳中,只得停住話語,望向聲源處,朗聲說道:
「諸位口稱不公,究竟所指何事,不妨上前細說。」
溫時霖帶著一眾隊友,快步朝士台走去。
方才趕回起點翻身下馬的楚崇安與隊友,原本正激動地相擁慶賀,聞聲俱是一怔,一齊望向士台方向。
只見溫時霖登上士台,高聲開口:
「有兩件事,我等心中實在不解。
其一,方才阿五放箭,三支箭近乎同時離弦,其餘士子皆是逐支放箭,這般射法,不知是否合乎比試規矩?
其二,他雖是在時限內射出箭矢,可射完並未折返起點,理應算作超時。」
其餘隊友紛紛附和:
「沒錯!旁人都是一支一支放箭,比試完畢也都必須立刻返回起點,為何唯獨他可以例外?」
這番說辭聽上去似有幾分道理,看台上不少權貴開始交頭接耳:
「有理,這兩處確實值得斟酌。」
贊禮差人掃視一圈看台,從容作答:
「諸位,這樣的情況,先前確實未曾出現過。那便針對這兩處疑問,我一一分說清楚。
其一,先說放箭。比試規則只看箭矢中靶所得籌數,並未約束放箭快慢與射箭姿態。只要是本人在馬背上親手射出,便不算違例。
其二,關於未折返起點一事。本場評判只按靶上箭矢計籌,騎乘往返並不計入考核。
每隊六人,其餘五人策馬返回,只因隊內輪番上場,一人射完回到起點,才可輪到下一人出發。
阿五作為本隊最後出場之人,身後再無隊員接續,是否折返起點,並不影響成績判定。」
聽完這番解釋,溫時霖依舊不肯退讓:
「就算如此,這兩點賽前並未明言。臨時憑這類不曾講明的規矩定勝負,便是不公。」
贊禮差人繼續高聲辯駁:
「賽前早已言明,只憑箭矢落靶計籌。
靶區執事每一次唱報籌數,都是看清箭支落點便即刻宣告,從來不必等騎手趕回起點再報。這一點,想必大家都心知肚明。
照這條比試舊例來看,阿五的籌數並無問題。」
一席話落,溫時霖再尋不出辯駁之辭,神色略顯窘迫。
看台上,溫彥廷望著啞口無言的兒子,眉宇間籠上一層寒意。
站在溫時霖身後的薛琛心中焦灼萬分,揚聲接過話頭:
「就算規則上挑不出錯,這場比試依舊大有不公!
阿五一身騎射本領,絕非普通國子監學子所能擁有。
況且此人沒有完整姓氏,來歷不明,只是短期附讀國子監。
難保不是特意安插進來、幫寒門隊伍奪取魁首的外人,這般比試談何公平!」
這話一出,溫時霖與其餘隊員紛紛應聲贊同:
「正是!國子監生大多是文弱書生,怎會有這般本事,分明是舞弊!」
看台上本就心有不甘的權貴,聽罷也深覺此言有理,接連出聲附和:
「此話不假,確有道理。」
薛明章目光落在薛琛身上,神情冷然,靜靜看著兒子此番舉動。
唯獨孟岱下意識望向楚崇安的方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細細打量那副身形,眉頭緊緊蹙起。
眼見權貴一方從質疑賽制,轉而肆意攻訐楚崇安的出身來路,顧修堯瞬間頭皮發麻。
他不敢放任這般言論繼續蔓延,挺身站起,揚聲開口:
「此事,由我來作答。」
陳德順目光悄然掃過帝王面容,看清熙和帝眼中壓著的怒意,心中一凜,嘴唇輕動,小聲憤憤嘀咕:
「這些世家子弟,比不過便百般挑刺,實在過分。」
眼見熙和帝沒有半分表態,他悻悻閉了嘴,目光重新落向士台方向。
顧修堯登上士台,朗聲說道:
「國子監有教無類,素來准許優秀學子短期附讀,此例由來已久,並非專為阿五而設。
況且學子附讀期間,同樣要參加課業考核,亦可參與各類比試。
阿五入監合乎規制,他騎射功底出眾,能在本次騎射比試大放異彩,不過是機緣所致。」
見顧修堯處處維護阿五,薛琛心中愈發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