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彥廷率先邁步前行，一眾朝臣緊隨其後。
待數十官員盡數走入院內，顧修堯才快步湊近盛伯，壓低聲音叮囑：
「侯爺若是到了，請他速速趕往射圃。萬萬不能耽擱，否則本官難以收場。」
盛伯雙目微睜，連忙躬身應下：「小的明白。」
囑咐完畢，顧修堯快步上前，立於溫彥廷身側，躬身抬手：「大人這邊請。」
一眾朝臣魚貫穿過垂花門，拾級而上。
越是靠近射圃，顧修堯心中的不安便愈發強烈。
他頻頻回頭張望，始終不見裴昭身影，焦灼之感層層疊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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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彥廷瞧出他心緒不寧，眉頭微蹙，開口詢問：「顧大人，可是有何處不妥？」
顧修堯連忙轉過身，堆起笑意，強作鎮定應答：「並無不妥，諸事皆已妥善安排。」
溫彥廷便不再追問，繼續前行。
一行人緩步走到射圃外圍，遠遠便能看見正中懸掛的文武盛會彩幡。
道路兩旁立著數面寬大木榜，板面墨字排布規整。
溫彥廷抬眼打量四周頗有氣象的布置，轉頭看向顧修堯，淡淡開口：「倒是費心籌備，排場很是像樣。」
顧修堯心跳不止，勉強扯出一抹笑意：「大人過譽了。」
他抬手抹了把額間薄汗，示意諸位大人先行，自己悄然落在隊尾，不敢直視前方木榜，心中惴惴難安。
待一眾官員越過彩幡，兩側候立的夫子齊齊躬身行禮：「見過諸位大人。」
溫彥廷微微抬手：「諸位免禮。」
話音剛落，他抬眼望去，木榜上碩大的字跡赫然呈現在眼前。
一眾官員臉上悠然平和的笑意瞬間凝固，面色齊齊一變。
只見木榜上不見半句恭迎公卿的客套文字，通篇列著本次文試的等次名錄。
榜單順著路旁依次排開，最先入眼的便是下下等區域。
越往射圃深處前行，才依次排布下等、中下、中等、中上、上等各個等次。
每名學子的姓名，皆以兩寸大字書寫，十分醒目，數步之外便可看得分明。
薛明章目光掃過榜單最末尾，當即鎖定目標，刺眼的「薛琛 下下等」五個字撞入眼帘。
名下還綴著一行小字，清晰標註：戶部尚書府。
一股怒火直衝天靈，周遭悄然聚攏的異樣視線，讓薛明章顏面盡失，周身氣場徹底沉冷。
溫彥廷的處境也相差無幾。
他抬眸一瞥，便看見自家兒子的名字落在末等：
溫時霖 下下等，丞相府。
方才尚且溫潤平和的眼眸，瞬間籠上一層寒霜。
孟岱見狀心頭一緊，下意識轉頭找尋顧修堯。
身旁早已空空如也，他抬眼掃視一圈，才看見刻意落在人群後方的顧修堯，當即朗聲質問：
「顧大人，此舉究竟是何用意？」
顧修堯聞聲，脖頸微縮，硬撐著擠出一絲客套笑意，緩步上前：
「不知孟大人所指何事？」
孟岱神色端肅：
「當眾公示各家子弟文試等次，已然折損體面，形同當眾揭人短處。
更何況字跡刻意放大，還逐一標註府邸出身，這般做法居心不善，分明是存心刁難。」
顧修堯早有說辭，連忙定了定神，拱手回道：
「此次文武盛會，初衷便是砥礪學風、激勵學子。
下官以為，唯有明列等次、公示優劣，方能讓諸生看清自身差距，生出競爭之心，勤勉上進。
字跡放大、標註府第，也只是為了方便家屬快速辨認自家子弟，不必四處搜尋，避免耽誤接下來的騎射比試。」
「你這是強詞奪理。」
孟岱出聲反駁，隨即看向薛明章。
薛明章掃了眼身旁面色冰冷的溫彥廷，再看向顧修堯，沉聲下令：
「顧祭酒，即刻令人撤去榜單。」
這話入耳，顧修堯只覺頭皮發麻。
該來的終究避不開。
他微微躬身，委婉辯駁：
「並非下官有意違逆尚書大人，此次盛會規矩乃是陛下親定，特意吩咐公示文試成績。下官不敢擅自更改，還望大人體諒。」
孟岱連忙順勢勸解：
「顧大人，榜單已然公示，不過提前撤下，算不上抗旨。何必如此固執，惹諸位大人不快？」
顧修堯喉間微澀，悄悄咽了咽口水，面上維持笑意，依舊不肯鬆口：
「理雖如此，只是還有不少監生家屬......」
薛明章不願再聽他推諉搪塞，出聲打斷：
「本官再問你一句，是顧祭酒自行命人撤榜，還是本官親自派人撕去？」
現場氛圍徹底緊繃，顧修堯面色僵住，一時不敢再出言辯駁。
恰在此時，一道聲音自後方陡然響起：
「薛大人好大的官威。」
顧修堯抬眼望見來人，懸著的心頓時落地。
一眾官員看見裴昭，又見他身側隨行幾名武將，紛紛面露詫異。
裴昭上前，朝溫彥廷拱手一揖。
溫彥廷連同眾人齊齊拱手還禮。
裴昭微微揚唇，開口道：
「本侯受祭酒大人相邀，前來觀禮。方才見諸位大人與祭酒大人起了爭執，不知本侯可否說句公道話。」
薛明章抬眼看向裴昭，面上冷硬之色稍稍收斂，開口解釋：
「此榜公示在此，本官希望祭酒大人將它撤下，故而才有這一番爭執。」
「哦？」
裴昭眉頭微蹙：
「此刻便撤去？方才本侯進門時，見不少寒門子弟家屬正往這邊趕來。
他們同為監生家屬，同諸位大人一般，也有權知曉自家子弟的學業等次。
此時撤榜，難免有失公允。大人這般要求，豈非存心為難祭酒大人？」
顧修堯脊背微微挺直，連忙附和：
「侯爺說得甚是，下官也是這般想法。若是此時匆匆撤去榜單，寒門家屬尚未看過，不明緣由，難免心中生出猜疑……」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陣嘈雜人聲，不少衣著樸素的寒門子弟家屬成群趕來。
這般局面擺在眼前，再瞥見裴昭身旁一眾身形魁梧的武將目光落向自己，薛明章終究不敢繼續逼迫，只得一甩衣袖，別過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