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章應聲作答:
「臣以為,先令各地大戶出具認捐文書,簽字畫押、存檔備案。
待全境秋收落幕、大戶稅糧清繳入庫,再令各家將捐糧統一送入州縣官倉。
這批糧米單獨記帳、單獨封存,只用於流民賑濟,嚴禁地方官府挪移私用。」
熙和帝聽後並未即刻言語,微微側頭看向林舒:
「林大人可有見解?」
林舒行至帝王身前,躬身道:
「薛大人所言,乃是歷來通行舊制,按常理並無不妥。只是此番賑災干係重大,臣女有一更穩妥的處置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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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帝微微抬手:「但說無妨。」
「此前山陽縣一案,官紳勾結、官吏貪墨,皆有實證。
若是依照舊制,將這批捐糧盡數歸入州縣官倉,倉廩看管、帳目出入全由地方官吏一手把持,難保再度出現貪墨剋扣、官紳串通舞弊之事。
是以臣女懇請,此番大戶捐出的糧米,一概不入州縣官倉,而是另設倉房安置。」
聽聞此言,薛明章心頭一驚,當即開口質疑:
「捐糧數目龐大,不入官倉存儲,安保如何保障?萬一流民聚眾哄搶,或是引來盜賊窺伺劫掠,屆時禍患難平,何人擔責?」
林舒淺淺一笑:
「薛大人不必心急,容下官細說。流民之所以鋌而走險搶糧,皆是內心惶惶,擔憂冬日斷糧、無以為生。
如今朝廷已定大戶認捐之策,只需將各家捐糧數額、冬賑時限、施粥規矩一併謄寫榜文,張貼在流民聚集處,讓百姓知曉寒冬生計有著落、糧源充足。
再從流民中,挑選品行端正、能服眾之人作為代表,參與倉廩看管、糧數核驗。
囤糧據點設三重鎖鑰,由地方官府、流民代表、巡田武尉駐兵三方分別執掌,需三方所持鑰匙全數到齊,方能開倉取糧。
如此一來,流民親身參與監管,帳目瞭然於心,自然不會再聚眾哄搶。」
熙和帝聞言面露讚許,微微點頭:
「言之有理,此法確能杜絕上下蒙蔽、中飽私囊的弊病。」
見帝王已然偏向這套方略,薛明章心有不甘,繼續詰問:
「此番賑濟要一直延續到來年正月春回寒退,歷時四月有餘。
縱然流民這邊不會生亂,倉廩日常看管便是一樁難題,若是遭潮氣侵蝕、鼠蟲啃噬,白白耗損糧米,豈不是得不償失。」
林舒笑意不改,繼續說道:
「薛大人顧慮得極是。是以臣女以為,不必令大戶一次性繳齊全部捐糧。
將每戶認捐總額折算為每月份額,按月繳納,逐月核驗輸送。
倉中僅留存當月所需糧米,無需巨量囤積,安防隱患、糧米損耗、看管壓力皆能大幅消減。」
薛明章面色愈發凝重:
「人心難測,此事歷時數月。大戶今日應下認捐,難保往後心生悔意,倘若寒冬時紛紛拖欠停繳,又該如何處置?」
林舒從容回道:
「其一,全程公示透明。每戶每月應納、已納糧數,全數張貼在鄉邑通衢要道,萬民共睹,無從隱匿。
其二,權責明而生畏。由巡田武尉麾下兵馬逐月督辦、核驗捐糧事宜。
倘若有人依舊不從、拒不履約,便由武尉查實取證、上報朝廷,削除其來年鄉紳賦稅優免。
這般代價擺在眼前,想來不會有人為吝惜些許糧米,自毀家門聲望與既得實惠。」
聽聞此言,薛明章心頭一震。
這般辦法一旦落地,巡田武尉的職權便不再局限於秋收時節調解大戶與流民間的紛爭,而是貫穿整個秋冬,直至來年開春……
不等他細思其中弊害,熙和帝已然開口:
「你二人皆是戶部核心主事之人。林大人這套法子,是否更能保證大戶捐糧實實在在惠及百姓,免遭地方官吏剋扣。」
見薛明章默然不語,蘇景衡率先回道:
「陛下,林大人此法極為公允。
先前臣赴山陽縣督辦糧務,親眼見到當地官倉空空如也,只能從別處調糧救濟流民。
事後方才知曉,乃是呂縣令暗自侵吞倉中存糧,這般行徑實在令人心寒。
如今糧米不入官倉,軍民一同監管,按月撥放,事事公開,可保每一粒糧米都用在流民身上,臣以為可行。」
蘇景衡話音落下,熙和帝目光再度落向薛明章:
「薛大人意下如何?」
薛明章一時尋不出辯駁之辭,只得躬身:
「臣也明白此法更為公允。只是這套章程與舊制大不相同,還需仔細斟酌周全,方可推行。」
熙和帝微微頷首:
「賑濟安民本是戶部要務,依舊由薛尚書總攬全局。
細則,便交由林大人協同度支司一同商議定奪。
戶部一應賑濟所需的錢糧、田冊、人力,你二人皆可酌情調派。」
這話入耳,薛明章心頭一空。
這樁安置萬千流民的戶部頭等要務,明面上依舊尊他這個戶部尚書,保全他朝堂體面,可真正落地辦事的核心權責,已然落到林舒和蘇景衡手中。
薛明章喉頭微滯,卻不敢流露半分不悅,只俯首應道:
「臣遵旨。」
待薛明章退去,林舒邀蘇景衡前往偏殿。
蘇景衡坐到書案前,鋪開空白箋紙,順著林舒的思路逐條記錄,遇有考慮不周之處,二人再一同商議,將各項細則一一梳理周全。
「這般就妥當了,你以為如何?」
諸事大體落定,林舒眉眼舒展,轉頭看向蘇景衡。
「嗯,應當沒有疏漏。」
蘇景衡應聲抬眸,猝不及防對上林舒澄澈明亮的目光。
方才論事時那副溫潤平和的神態褪去,他的視線靜靜落在她眉眼之間,不由得有些失神。
往昔也曾這般,二人圍坐一處,論琴敘話,共說往後,何等意氣相投。
只是從前往來全是私人情誼,如今相對只剩朝堂公務,那些溫存舊日光景,再也回不去了。
舊日片段在腦中一閃而過,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浮上來。
他多想開口問一問,她如今是否當真屬意定遠侯,二人何時相知,現下又是何種境況。
可話到嘴邊,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算問了,又能得到什麼答案,只會叫自己陷進更深的苦楚里。
心念幾番起伏,望著眼前已然大變的舊時故人,蘇景衡只覺心口發悶,陣陣酸楚慢慢湧上來。
見蘇景衡出神,林舒輕聲喚道:「蘇大人?」
蘇景衡急忙合上手中簿冊,刻意避開她的視線:
「無妨,只是有些倦怠。細則已然齊備,我稍後便遞呈上去。」
說罷,他連忙起身向外走去,不敢再多逗留。
才走出兩步,眼眶便抑制不住地發熱泛紅。
他緊緊攥住掌心,壓下喉間漫起的酸澀,不想被身後的人看見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