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話說得謙和有禮，蘇晚凝卻已聽出弦外之音。
她渾身一僵，心中尚存的最後一絲期許就此破滅，心緒不住往下墜。
蘇景衡沉沉掃過神色落寞的妹妹，隨即定定看向裴昭：
「侯爺所言極是。我蘇家女兒出嫁，門第並非首要，但求真心相待、白首不離。」
綏國公沒料到會演變成這般局面，面上露出幾分難堪。
他抬手捋了捋鬍鬚，對裴昭道：
「老夫不過是舉個例子。除了蘇家，朝中還有不少勛貴世家。老夫一向看重你，自然要為你的終身大事多做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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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望向他，神色懇切：
「國公爺，晚輩感念您一番美意。只是晚輩往後，只想尋一位自己心儀之人，家室門第不在考量之內。
這終身大事，晚輩希望能夠自己做主，還請國公爺諒解。」
綏國公聽他說得坦蕩，一時也無話辯駁，只得語重心長道：
「既如此，老夫便不再多言。」
「多謝國公爺體諒。」
裴昭收回望向綏國公的視線，目光徑直落向林舒。
林舒並未回望過來，神思微微渙散，神情帶著幾分寥落。
見她這般模樣，裴昭眉宇間浮起憂色。
楚崇義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已然看得通透，二人私下應當確有情意。
方才還存著幾分玩味，此刻神色一點點冷了下來。
恰在此時，管家躬身入內，低聲提醒：
「國公爺，該去往主廳了，外頭還有不少賓客等著。」
綏國公聞言頷首，順勢起身，對屋內眾人溫聲吩咐：
「外廳賓客眾多，老夫不便在此久留，要去外頭應酬一番。諸位後生隨意便可，不必拘謹。」
說罷，他特意看了蘇晚凝一眼。
見少女輕輕頷首，從容示意無礙，這才放心離開這間小席。
楚崇義瞧著屋內幾人神情，端起面前酒盞：「本王敬諸位一杯。」
餘下幾人全都執杯，一同應聲。
方才只淺淺抿過幾口酒的林舒，此刻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裴昭看在眼裡，眉宇間憂慮更重。
他清楚方才那場關於門第的爭辯，再加國公爺當眾提及議親的場面，不論結果如何，單單聽在耳里，便足以令她心頭憋悶。
蘇景衡望向自家妹妹，見她也是舉杯一飲而盡，便明白她此刻並不好受。
蘇晚凝受酒水刺激，眉眼微微蹙起，一杯下肚，頭腦也泛起幾分昏沉。
她抬手給自己斟上一杯，隨即舉杯望向林舒：
「舒姐姐，我敬你一杯。」
林舒正陷在自己的思緒里，聽見這話，才回過神來。
抬眼望去，蘇晚凝面帶淺笑，眼神一片真誠，她也斟滿酒，舉盞回敬。
二人杯盞隔空虛碰，各自飲盡杯中酒。
眼見妹妹又要去倒酒，蘇景衡低聲叮囑：「你喝得夠多了，不要再飲。」
蘇晚凝心裡堵得慌，手搭在酒壺上，聲音帶著幾分酒後的含糊：
「兄長，再飲一杯就好。」
見妹妹已然顯露失態，不宜繼續留在席上，蘇景衡連忙朝楚崇義拱手：
「殿下，舍妹酒力不濟，恕下官先行失陪，帶她退下。」
楚崇義微微頷首：「好。」
蘇景衡起身，伸手扶住蘇晚凝。
蘇晚凝順勢倚住他的臂膀站起身，離去前依舊轉頭看向林舒，面上含著笑意：
「舒姐姐，改日我們再一同小酌。」
林舒只朝她微微揚了揚唇角，並未出聲答話。
待兄妹二人離開，屋中便只剩裴昭和林舒。
楚崇義掃過二人，面上重又露出幾分玩味，轉頭對林舒道：
「林大人，宴席到此也將近尾聲，本王這便動身回府，大人也該回宮復命了吧？」
林舒頷首：「確實應當如此。」
說罷，她朝裴昭望了一眼，隨即站起身。
楚崇義隨之起身，看向裴昭：「定遠侯，一同出府？」
「好。」
裴昭應聲作答，起身隨他同行。
幾人行至府門外，林舒始終沒有回望裴昭，只對著楚崇義微微躬身，便徑直走向宮中車駕。
楚崇義頷首回禮，轉頭對裴昭道：「侯爺，告辭。」
裴昭微微躬身：「殿下慢走。」
話音落，他目光不自覺追隨林舒的車駕，直至車馬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才收回視線，走向自己的馬車。
趕車的衛弛出聲詢問：「主子，此刻是回侯府，還是回軍營？」
裴昭不假思索：「去宮門口。」
「宮門口？」
衛弛面露疑惑，可對上裴昭不容置喙的眼神，便不再多言，揚鞭驅馬，朝宮門方向駛去。
待兩輛馬車相繼走遠，敘白登上車輿，對著車內閉目歇息的楚崇義低聲問道：
「殿下，今日之事，結果如何？」
楚崇義緩緩睜眼：「裴昭當場拒婚。」
敘白心頭一震：「當著國公爺和蘇世子的面，定遠侯竟如此決絕？」
他不由得感慨：
「到底是寒門出身的武將，終究欠缺幾分朝堂遠見。世家主動示好拉攏，他卻當眾回絕，就不怕給自己招惹禍端？」
楚崇義淡淡瞥他一眼：
「你看淺了。以裴昭的機敏通透，豈會看不懂其中深意。
他不惜拂人顏面當眾拒婚，無非兩個緣由。
一來，他與林舒確有情分，不願讓她受半分委屈。
二來，他本就無意攀附世家，甚至有心與世家一派劃清界限。」
敘白眉頭微蹙：「那此事，我們該如何處置？」
他稍作思忖，主動獻策：「要不要屬下暗中推波助瀾，散播定遠侯與林大人的私情，引朝野議論？」
楚崇義緩緩搖頭：
「不可。二人無婚約在身，平日裡也從未流露私情，無根無據，無從挑撥。
再者，此事一旦鬧大，縱使能引來彈劾，也難保不會有人看好二人，反倒白白為老五拉攏人心。」
敘白面露躊躇：「如此一來，倒是無從下手了。」
楚崇義沉默片刻，唇角浮起一抹涼薄笑意：
「裴昭手握重兵，林舒執掌御書房機要。這二人若是聯結一處，最是令天子忌憚。
眼下無需鬧得朝野皆知，只需尋個時機，讓父皇暗中察覺幾分端倪，便是上策。」
敘白眼前一亮：「殿下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