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被問及，裴昭面上微滯，轉瞬便平復神色，淡淡一笑：
「確是彈得極好。只是晚輩一介武人，不通音律，說不出什麼精妙的品評。」
綏國公不以為意，朗聲笑道：
「無妨。老夫亦是武將出身，早年對此一竅不通，聽得多了，也能品出幾分意趣，也算添了幾分涵養。」
裴昭目光掠過林舒，含笑應道：
「國公爺所言極是，聽得多了，自然便能有所體會。」
已經回到席位的蘇晚凝聽見這番對話，心頭歡喜更盛，唇角不由浮起一抹淺淡笑意。
瞥見少女面上泛起的淡淡紅暈，再聽國公爺這般向裴昭問話，一縷說不清的異樣湧上心頭，林舒握著杯盞的手指，不覺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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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不必拘禮，吃菜。」
綏國公再次抬手示意。
座上幾人執筷取用片刻，他目光緩緩掃過席間，意味深長道：
「世間門第各有不同。有的家族世代承襲，根基深厚，譬如蘇家，綿延百年，家風醇厚，實在難得。」
蘇景衡連忙欠身，拱手應道：「國公爺謬讚，蘇家承受不起這般讚譽。」
楚崇義唇角噙著笑意，適時插話：「蘇家門第風華本就是朝野公認，又何須過謙。」
綏國公微微頷首：「並非虛言，家風積澱，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得來。」
說罷，綏國公目光落向裴昭：
「至於定遠侯，年少有為，無祖蔭倚靠，憑一己之功躋身勛貴之列，同樣難得。老夫看人向來不差，確是國之棟樑。」
聽聞此言，裴昭當即端起酒杯，神色懇切：
「承蒙國公爺看重與提點，晚輩敬您。」
綏國公端起茶盞，含笑回應：「老夫不過據實而言，不必這般客套。」
說罷，他略一沉吟，話鋒一轉：
「只是一門基業想要長久存續，勛貴榮光世代不衰，終究離不開子嗣傳承。
再者，古話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依老夫看來，定遠侯年歲已然不小，卻尚未娶妻，實在不妥。」
眼見話題突然從家世門第轉到婚嫁之事，席間幾人神色各有起伏。
蘇晚凝方才稍稍平復的心，頓時又突突跳了起來。
林舒心頭那股說不清的異樣愈發清晰，心弦不由得一緊。
蘇景衡瞥見林舒神色沉了幾分，目光稍稍停留，隨即不動聲色挪開視線。
作為此番談論的中心，裴昭聽聞這番說辭，微覺意外，隨即坦然看向綏國公，淺笑道：
「國公爺所言極是。娶妻生子本是人倫本分，晚輩這般年歲尚未成家，確是晚輩的不是。」
楚崇義目光落向裴昭，勾了勾唇：
「定遠侯英武不凡，才幹出眾，正是世家擇婿的上佳人選。
遲遲未曾婚配，想來是常年戍守邊關，軍務繁雜，少有機會接觸世家女子，才耽擱至今，也算為大周社稷放下了個人私事。
本王身為宗室，心中亦是感慨。如今邊關安定，局勢平穩，侯爺也該將婚事提上日程，早日成家才是。」
綏國公聽罷，隨之開口：
「說得不錯。武將常年沙場搏命，延續子嗣本就是頭等要事。縱然國事為重，也不該將家事全然擱置。」
耳中聽著二人一唱一和，裴昭已然猜到幾分用意，卻不便當眾點破，從容應答：
「婚姻一事強求不得，緣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這話可不盡然。」
綏國公抬手打斷他的話：
「眼緣固然重要，可家世門第同樣不能輕視。這點老夫深有感觸。
憑一己之力掙得功業，躋身勛貴本就不易，若能借世家聯姻互為倚靠，於自身前程大有裨益。
萬萬不可只看重眼緣，不在意女子出身，還是該從世家中擇取婚配對象，這般才能穩固家族根基。」
這番講究門第的話語入耳，林舒心口掠過一絲澀意，默然垂下眼帘。
蘇景衡望向林舒，目光添了幾分複雜，滿是難言的滋味。
先前便是殘酷的門第鴻溝，叫他與她婚事落空。
倘若如今她果真心系定遠侯，難不成又要栽在門第二字上，再被辜負一回？
這般念頭翻湧上來，他看向裴昭的目光，不覺冷了幾分。
裴昭面上依舊維持禮數，溫聲含笑道：
「晚輩知曉國公爺是真心為晚輩著想，心中感念不已。只是人各有志。
晚輩本就起於微末，父母姊妹皆出身寒門，若是日後娶妻，反倒苛責妻子門第不高，便是輕慢生養自己的至親，實屬不孝。
於此晚輩實在不敢苟同，還望國公爺與王爺海涵。」
裴昭此番不過是就門第一事據理辯駁，可不祥的預感已然纏上蘇晚凝。
她身上那股緊繃未曾卸下，心頭的期盼卻稍稍沉了下去。
綏國公目光掃過她，隨即訕訕一笑：
「老夫並無此意。正如睿王所言，以你的條件，傾心於你的女子不在少數，其中不乏世家閨秀。
世家女子教養得體，從中擇一位合心意的，想來並非難事。」
他目光落定在裴昭身上，索性直言：
「譬如蘇家，門第相當，家中更有品性出眾的姑娘，依老夫淺見，與你十分相配。」
此話一出，席間瞬間鴉雀無聲。
蘇晚凝耳尖發燙，慌忙垂下頭，兩手不自覺絞著帕子，半句言語都不敢多說。
蘇景衡這時才反應過來，國公爺方才幾番談論婚嫁門第，竟是有意撮合裴昭與自己的妹妹。
他目光越過裴昭落向少女，看清她羞怯靦腆的模樣，再回想今日她對裴昭的種種，濃重的不安悄然湧上心頭。
沒等裴昭開口回話，楚崇義已然看向蘇景衡，含笑施壓：
「蘇世子不妨說說看，這般姻緣是否相配？」
話音落下，蘇景衡身形微微一僵，只覺眼下局面荒謬難言。
他正斟酌措辭，想著該如何應答，裴昭清冷的聲音已然率先響起：
「多謝國公爺美意。只是婚姻大事，素來既要顧及女子心意，亦要稟明父母兄長。
蘇家的姑娘金枝玉葉，想來未必看得上我一介武夫。
再者家長層面，先不論蘇家主家的態度，便是日後執掌蘇家的蘇世子，也定然不會應允這般安排。」
他轉頭看向蘇景衡：
「蘇世子，你說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