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林舒神情里不容動搖的態度，蘇晚凝沉默一瞬，心中漸漸歸於釋然：
「舒姐姐，我一直都覺得，兄長錯失你，是他此生最大的憾事。
可我也明白，此事怪不得你。
先前母親那般待你，兄長又實實在在與旁人訂過婚約，換作是我，心中也難免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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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眸看向林舒：
「我是真心盼你往後歲歲安穩，一生順遂。
先前在市井見你賣醃菜，那時我便暗自憂心你的生計。
可母親不許我上前多問，我縱有心，也無可奈何。
後來聽聞你入宮做了女官，有了大好前程，我是打心底里為你歡喜。」
聽著她這番發自肺腑的話，林舒心頭微微一軟：
「多謝你的體諒，也謝你的祝福。」
蘇晚凝伸手握住她的手：
「舒姐姐，兄長是兄長，我是我。就算你決意不再同他往來，可否不要將我一併疏遠？
從前我是真心敬佩你的為人，如今亦是如此。縱然做不成姑嫂，我依舊很想同你做朋友。」
望著她眼中灼灼的期盼，林舒沉默一瞬，才緩緩開口：
「晚凝妹妹，我知曉你本性良善，也記著往日你待我的一片心意。
只是你我之間，終究隔著你兄長，以及從前的種種糾葛，再也回不到當初那般無話不談。
往後若是偶遇，我們盡可以體面相待，只是私下不必再特意往來。於你於我，都算妥當。」
聽聞此言，蘇晚凝神色一僵，面上浮過一絲黯然。
她清楚這番話無從反駁，緩緩鬆開握住林舒的手，垂落眼帘：
「我懂了。」
她目光掃向一旁，望見王秋枝捧著數件新衣立在不遠處，正靜靜看著這邊，苦澀頓時湧上心頭。
她強壓下鼻間酸澀，低聲道：
「我便不打擾你同友人逛街了。」
側過身，她瞧見妞兒已經換上一身鮮亮衣裳，勉強扯出一抹笑意，走上前：
「妞兒這身很好看。」
望著蘇晚凝落寞離去的背影，林舒心頭生出幾分不忍。
只是兩家盤根錯節的過往橫亘在前，縱使心懷憐惜，也別無選擇。
她靜靜立在原地，神色漸漸沉了下來。
王秋枝走上前，輕聲問道：「大人，那位小姐，是您的友人嗎？」
林舒語聲淡淡：「從前是。」
王秋枝輕輕嘆道：「看得出來，那位小姐，是真心念著您。」
林舒不願再沉溺方才的糾葛，轉了話頭：「結完帳，我們去別處逛逛吧。」
「好。」
二人抱著幾套衣裳走向櫃檯。
王秋枝心頭帶著幾分忐忑，開口詢問：
「掌柜，請問這幾身衣裳，一共多少銀兩？」
掌柜自櫃檯後走出，伸手接過衣物，笑道：
「小人這便為姑娘打包。至於銀錢，方才那位蘇小姐，已經一併付過了。」
「付過了？」
王秋枝一怔，轉頭看向林舒。
林舒亦是一愣，快步走到鋪門外。
街上人來人往，早已不見蘇晚凝與妞兒的身影。
一股難言的滋味，無端漫上心間。
另一邊，蘇晚凝牽著妞兒坐上馬車。
妞兒見她眉頭緊鎖，神色鬱郁，關切問道：
「小姐，您不開心嗎？」
蘇晚凝回過神，勉強揚起唇角，目光漸漸放空，輕聲道：
「從前，我也只有你這般大。那時身邊有個年長我幾歲的姐姐，為人明朗熱忱，格外溫柔。」
思緒落回十年前，那時的蘇晚凝，還只是個懵懂小女童。
「娘，我今日可不可以不練了？」
坐在琴案前的小女童指尖紅腫，眼眶泛紅，望著程氏。
「凝兒，你是永寧侯府嫡女，身為名門閨秀，本就該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年少不肯勤學，長大便難養出氣度。」
「可是這支曲子當真太難，女兒學不來。」
「學不來便多練幾遍。你看舒兒，自幼琴藝出眾，同為高門貴女，你萬萬不能遜色。將來家族聯姻，也要叫各世家高看你一眼。」
程氏神色一肅，轉身走出琴房，留下蘇晚凝一人練琴。
淚珠順著臉頰滑落，她一邊掉淚，一邊反覆撥弄琴弦。
就在她難熬無助之時，窗外忽然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
「晚凝妹妹。」
蘇晚凝抬眼望去，臉上漾開喜色：
「舒姐姐。」
林舒一眼瞧見她紅腫的手指，又見她淚眼朦朧，語氣滿是憐惜：
「你練了多久？」
蘇晚凝帶著細碎哭腔，聲音軟軟的：
「整整一晌了。」
林舒語氣透著幾分不平：
「這般硬逼著自己練，哪裡練得好，我去跟伯母說，今日就練到這裡。」
恰逢程氏折返，聽見二人這番對話，當即對林舒道：
「舒兒，不必慣著她。天資平平，更要靠勤勉補齊。」
林舒笑意溫婉，從容應答：
「伯母說的是，技藝生疏本就該多加練習。只是快到用膳時辰，不該讓晚凝餓著肚子苦練。
我娘備了不少吃食，特意打發我來叫阿景和晚凝過去用膳，還望伯母應允。」
程氏面露遲疑：「此話當真？」
「自然是真的。若是伯母放心，不妨讓晚凝隨我回府練琴。我平日獨自練琴難免無趣，有她作伴正好。我會陪著她用心練習，三日之內，幫她把這支曲子練熟。」
望著林舒篤定的神情，程氏面色緩和，頷首一笑：
「好，便依你。」
林舒當即回頭，悄悄朝蘇晚凝眨了眨眼。
憶起舊日光景，蘇晚凝面上浮起淺淺柔光：
「那時候我便想，舒姐姐能做我的嫂子當真是太好了。有這樣一個嫂子護著，是我莫大的幸運。」
話音落下，她臉上溫柔笑意緩緩褪去，神色染上一層落寞：
「可世事變遷，往日的光景再也尋不回來了。」
身旁久久沒有動靜，她側頭看去，妞兒已然靠著車壁沉沉睡去。
她不由得啞然一笑。
就在這時，馬車猛地一晃，車身向一側傾斜。
妞兒身子往前重重一撲，蘇晚凝下意識伸手將她攔住，神色繃緊：
「妞兒。」
劇烈的衝撞襲來，她手臂狠狠磕在車廂木欄上，眉頭緊緊蹙起。
等穩住身形，她撩開車簾向外望去，才發覺馬車正行在一處陌生林間，根本不是去往永寧侯府的方向。
她急忙掀開前方車簾，想要出聲喚車夫，入目卻並非府中熟識僕役，而是兩名黑衣男子。
蘇晚凝聲音發顫：「你們是什麼人？」
「吁。」
黑衣人將馬車停穩，自車轅躍下，只露出一雙眼，目光黏膩地掃過她與妞兒，語氣漫不經心：
「劫道的。」
蘇晚凝雙目猛地睜大，渾身止不住顫抖，慌忙把正往自己懷裡縮的妞兒緊緊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