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便說了,你又能怎樣?」
溫時霖居高臨下地睨著身形尚矮的謝辭:
「就你這黃口孩童,到時候連馬背都攀不上去,可莫要當場哭鼻子。」
謝淳上前一步擋在謝辭身前,冷眼看向溫時霖:
「國子監本是以學識為重的地方,君子六藝只是旁枝。若是文試落於下風,倒要看看,你們這些公卿世家子弟,要如何向家族交代。」
這番話落下,周遭鬨笑也跟著弱了幾分。
溫時霖唇角仍噙著一絲嘲弄,又往前湊了湊,壓著嗓音說道:
「國子監比拼才學,不過是你們寒士謀求進身的門路。於我們世家子弟而言,人脈、家族根基擺在那,區區監生功名,本就無足輕重。」
說罷他往後撤開一步,揚聲道:
「你們可要勤加操練,別叫我們贏得太過輕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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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眾世家子弟簇擁著溫時霖揚長而去。
幾名少年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個個眉頭緊鎖。
季文澤心有餘悸,語氣局促不安:「這群人學識平平,氣焰反倒如此張狂。」
謝謙攥著拳頭,滿是憤懣:
「方才他們這番放肆言語,真該讓夫子聽見。學堂自有規矩,豈能任由他們肆意折辱同窗。」
唐松年神色沉靜,輕輕搖頭:
「多說無益。出身便是這世間實打實的依仗,這點我早已看透。
他們好不容易逮到可以壓過我們的機會,自然要肆意張揚。
如今我們別無他法,唯有在比試上拼盡全力。若是輸得太過狼狽,往後只會受盡他們嘲諷。」
一句「輸得太過狼狽」,讓本就壓抑的氣氛又沉了幾分。
眾人心裡都清楚,即便再努力,這場比試也毫無勝算。
不多時,謝府。
謝辭來到周氏院中:「祖母,爹,我回來了。」
這是林舒就任女官之後,再次見到阿弟,臉上不由泛起喜色:「辭兒。」
「林……」 謝辭連忙拱手,本想喚「林舒姐」,轉瞬想起身份禮數,急忙改口:「大人。」
林舒心頭一空,依舊溫和笑道:「無妨,私下府中相見,往後還是叫我林舒姐。」
見林舒身居女官依舊這般親和,謝辭心中一松,連忙應道:「林舒姐。」
見阿弟這般乖巧知禮的模樣,林舒心頭泛起一片柔軟。
她唇邊噙著淺淡笑意,負手立在一旁,靜靜聽謝辭說起國子監的見聞。
說著說著,謝辭情緒漸漸激動:
「那幫世家子弟素來輕視寒門,口口聲聲說我們本就不配入國子監。
於他們而言,靠著家世門第便足以站穩腳跟,區區監生功名,本就不值一提。
課業文章他們不屑相爭,唯獨這場騎射比試,反倒卯足心氣要狠狠壓我們一頭。
若是我們輸得太過難堪,豈不是給他們落下口實,說寒門子弟本就不該留在國子監求學。」
謝清風神色微微訝異:
「不過一場與經史課業無關的騎射比試,竟牽扯出這般利害。」
謝辭連忙接話:
「古有君子六藝,射箭、御馬本就在其中。國子監平日雖以經史課業為重,可那幫世家子弟偏要拿這套古禮做由頭,一心要在此事上壓過我們。」
聽著這番話,林舒臉上的笑意慢慢消散。
回到竹林小院,林舒推開門,便見裴昭斜倚牆畔翻看書卷。
心頭愁緒頃刻散去大半,她面上浮起笑意,壓著嗓音道:
「侯爺幾時過來的,切莫被旁人撞見。」
裴昭擱下書卷,含笑望向她:「有聰慧的林大人替我遮掩,我又有何懼。」
這話入耳,林舒臉頰發燙,下意識垂眸避開他的目光。
她略一旋身,後背輕輕靠向裴昭胸膛。
裴昭手臂輕搭在她腰前,聲音貼在她耳畔,低聲問道:
「方才瞧你神色不大好看,可是遇上什麼難事?」
林舒坦然開口:
「還是國子監騎射比試的事。原先我只當這不過是一場尋常較量,可聽辭兒說起,世家子弟存心要令寒門學子難堪。
若是當真落敗,朝野必會生出流言,認定寒門縱使入了國子監,本事依舊不及世家。
寒門子弟如今雖得以入監求學,總算有了公平治學、謀求仕途的機會,可朝廷尚未釐清世家蔭官的積弊。
倘若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敗塗地,這些寒門子弟的進取心,必會大受打擊。」
裴昭勾起唇角:「所以舒兒是想著,此事不能輸,只可贏?」
林舒點頭:「的確如此。」
隨即又滿心憂慮:「可這幾乎沒有可能。就算明日去軍營操練一日,也不可能轉瞬扭轉局面。」
裴昭頓了頓,說道:「你說得有理,卻也並非全無辦法。」
聽聞此言,林舒從他懷中退開,轉過身正對他:「侯爺有法子?」
裴昭順勢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崇安不是將要入國子監嗎,正好可以讓他加入進來。」
林舒眉頭依舊緊鎖:
「這我並非沒有想過。有五殿下入局固然如虎添翼,只是一眾寒門學子根基著實有限。」
裴昭笑道:
「騎射比試,最忌心氣浮躁。世家子弟多愛爭一時風頭,反倒容易自亂陣腳。我們只要分工妥當,控住進退節奏,未必沒有可乘之機。」
「爭一時風頭?」 林舒抓住這一處字眼,面上慢慢浮起笑意:「我知道了,那就由著他們盡情去爭。」
裴昭看向她:「舒兒想到什麼?」
林舒神色意味深長,眸中掠過一絲冷光:
「索性把此事鬧大,既給五殿下一個嶄露頭角的機會,也好好壓一壓世家的氣焰。」
裴昭望見她眼中的鋒芒,未再追問:
「好。學子們的騎射操練,交由我來處置。朝堂上的謀劃,便交由你來安排。」
翌日。
謝清風領著五人來到軍營。
營中刀劍交擊、操練呼喝不絕,間或響起拳腳相撞的悶響,看得幾名少年不由得睜大雙眼。
射圃內,騎兵策馬飛馳,弓弦脆響接連響起。
一支支利箭破空而出,重重釘在靶面,靶垛隨之微微震顫。
少年們看得目不轉睛,陣陣驚呼此起彼伏。
楊雲舟立在一旁,神色冷厲,高聲提點:「身隨馬勢,控穩身形,方可放箭。」
謝清風領著五人走上前:「楊校尉,人我帶來了。」
唐松年連忙帶著其餘幾人一同拱手行禮:「見過楊校尉。」
楊雲舟微微頷首:「諸位無需多禮。」
隨即揚聲朝一旁的新兵吩咐:
「暫且歇息片刻。下一輪,換國子監來的幾名士子上場。」
「遵命。」 新兵們紛紛翻身下馬。
聽聞此言,幾人心頭一慌,不由彼此對視一眼。
謝清風急切開口:
「楊校尉,是要他們如同方才新兵一般,上場馳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