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伴在熙和帝身側,二人緩步向外走去。
熙和帝抬頭望向園中桂花樹,不由感慨:
「深宮中人來人往,人事幾番更迭,唯有眼前景致,始終未曾改變。」
他指向遠處幾株花樹:
「還記得幼時,朕帶你在此放風箏,風箏掛在樹梢取不下來,朕便親自攀樹將它取下。」
林舒沉入回憶,面上浮起淺淺笑意:
「是啊。那時我竟不知陛下爬樹這般利落,若是換做我父親那般文弱書生,定然是做不來的。」
見林舒在自己面前坦然談及父親,熙和帝深深看了她一眼。
見她神色平和,才收回目光,重又帶上笑意:
「你父親常年埋首書卷,不擅這類攀援之事,實屬尋常。朕年少時騎射皆有修習,這些本就是宗室子弟的基本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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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向遠處的涼亭,腳步頓住,目光慢慢放空:
「朕第一次見到你父親,便是在這御花園。彼時他狀元及第,朕還是寧王。我們二人一見如故,就在那座亭中暢談許久。一晃,已是三十餘載過去了。」
「寧王……」
林舒低聲重複二字:
「兒時父親便同我講過這段舊事。他說寧王殿下心系蒼生,時時記掛邊境百姓疾苦,這般仁厚胸襟,正是讀書人心中所仰慕的。」
熙和帝眼眸微抬:「你父親當真這般說過?」
林舒聞言轉過頭,只是淺淺一笑,並未作答,轉而開口:「陛下,我們往別處走走吧。」
察覺她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熙和帝心間掠過一絲空落,隨即應道:「好。」
二人行過假山,林舒指尖輕輕撫過山石粗糙的紋路,陳年舊事湧上心頭。
想起從前在此處偶遇年幼的五皇子,裴昭彼時便藏身於此,唇角不覺浮起一抹溫軟笑意。
熙和帝留意到她神情柔和,便開口問道:「舒兒,可是想起什麼趣事?」
林舒回過神,解釋道:
「確是記起一樁舊事。七年前桂花盛放的時節,我入宮赴中秋宮宴,就在這附近偶遇摔倒的五殿下。
那時他尚且年幼,摔了便伏在地上不肯起身,哭鬧不止。
我同他講,市井間三歲稚童尚且能夠自己站起,何況是宮中身份尊貴的皇子。
五殿下當即起身,反覆叮囑我務必守口如瓶,不許向外人提起,說自己已然長大,很快便要上陣殺敵,萬萬不可將此事傳出去。」
熙和帝莞爾:「竟還有這般往事?」
林舒故作懊惱,輕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哎呀,瞧我。當初答應替殿下守秘,今日卻無意間說了出來。」
熙和帝笑道:「不妨事。朕是他父親,並非外人,原也該知曉。」
林舒神色釋然:
「說得也是。想不到歲月流轉,一晃便是七年。昔日那個孩童,如今已是英武挺拔的少年。
先前在邊關墾荒,他一同下地施肥,偶然問起舊事,我一時恍惚,幾乎無法將眼前之人,同當年那個嬌氣軟糯的小郎君聯繫起來。」
熙和帝聞言,不由得詫異開口:「這小子還能下地墾荒?」
林舒微微一怔,片刻後才笑著接話:
「可不是。皇家子弟願意投身田間勞作的實在罕見,我也曾這般問殿下,難道不怕髒累?他說隨軍這些年,什麼苦都熬過,這點塵土算不得什麼。」
林舒目光微微悠遠,輕聲嘆道:
「時光最是磨人,這些年,我和五殿下,都在各自的境遇里慢慢成長蛻變。」
「哦?」
熙和帝若有所思,看向林舒的目光添了幾分惻然。
林舒垂眸避開他的視線,抬手指向不遠處的荷塘:「陛下,我們往那邊走走吧。」
熙和帝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溫和笑道:「好。」
二人在御花園中緩步閒談,一路賞過園中景致,不覺已過去許久。
眼見日影西斜,暮色漫過園中花木,林舒輕聲開口:
「陛下今日走了許久,龍體怕是疲累,我送陛下回殿安歇。」
熙和帝步履沉緩,輕輕喟嘆一聲:
「歲月催人老,朕到底是年歲漸長了。」
林舒放緩半步,虛扶著他的臂彎:
「陛下還需多多保重龍體,朝中諸事繁雜,天下萬民,都還倚仗陛下。」
熙和帝聞言淡淡一笑,並未接話,任由她攙扶著,緩緩往回走去。
待林舒離去,熙和帝坐在御座上依舊沒有動,陳德順上前問道:「陛下,可要回寢宮歇息了?」
熙和帝並未直接作答,看了眼外頭已然沉黑的天色,手扶椅沿,慢慢站起身:
「再隨朕去一個地方。」
陳德順連忙上前攙扶,二人緩步走出殿門。
另一邊,皇子書堂。
徐寧手持書卷,立在書案前溫聲考問:
「殿下,文治與武治二者,孰輕孰重?」
案前端坐的楚崇安略一思索,從容應答:
「二者皆不可偏廢。文治教化安民,武治守土平亂,相輔相成,社稷方能安穩無虞。」
徐寧微微頷首,繼續問道:
「殿下既明白文武不可偏廢,而文治根基,在於士林。敢問殿下,當世讀書人心中所求為何,眼下士林的風氣,又該如何看待?」
楚崇安唇瓣微動,腦海中只剩書本上的空泛義理,並無親身閱歷,說不出切實的見解,一時默然。
徐寧並未等他梳理出答案:「今日時辰不早,課業便到此為止。這道問題,殿下回去靜心揣摩,改日再論。」
楚崇安連忙起身,恭敬道:「先生慢走。」
徐寧步出書堂,剛踏出房門,便見熙和帝靜立窗下,神色微變,當即上前欲行禮。
陳德順連忙抬手比出噤聲的手勢,示意他悄然退下。
徐寧只得躬身,輕步退離。
熙和帝負手立在窗前,望向屋內獨坐的楚崇安,見少年對著書卷苦苦思索,眉頭緩緩蹙起。
堂內,楚崇安翻閱案頭典籍,勉強尋得只句零散字句,正要落筆書寫見解。
筆尖落於紙上,才寫下「當世士林」四字,他凝望著白紙,終究緩緩擱下筆。
「怎麼,無從下筆?」
屋外傳來低沉的話音。
楚崇安聞聲抬頭,見是熙和帝,心頭一緊,連忙快步上前拱手行禮:
「父皇,您怎會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