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入耳，林舒窘迫難當，立在原地手足無措，尋不出半分話語遮掩。
片刻後，裴昭自內室走出，從容行至謝清風身側落坐：「果然什麼都瞞不過神醫。」
謝清風看向仍站著的林舒：「坐吧。」
林舒滿心難堪，只得硬著頭皮坐下：「師父，這麼晚尋我，可是有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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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清風視線望向裴昭：「我本是來找舒哥兒，既然侯爺恰在此處，那我便直接與你商議。」
林舒心生疑惑：「師父，您原本要尋侯爺？」
謝清風頷首：
「不錯。我方才回京，聽家母說起孩子們一樁煩心事。
國子監近日要籌辦騎射比試，監生均可報名。
學堂並未劃定對陣，只是監生平日往來各有圈子，比試之時，多是寒門學子與世家子弟相互較量。
論經義課業，寒門子弟尚可與之爭鋒，可說到騎射，世家子弟自幼操練，寒門學子少有修習機會，雙方底子差距極大。
我本打算托舒哥兒明日早朝後轉告侯爺，能否尋一位好手點撥幾個孩子一二，免得他們場上輸得太過狼狽，挫了心氣。」
聽聞此言，林舒下意識問道：「辭兒也要上場？」
「正是。我家幾個孩子皆無騎射根基，國子監課內雖有教習，卻缺少實操歷練，進益十分緩慢，他們近來正為此發愁。」
裴昭唇角微勾：
「這有何難。幾位公子休沐之時，可隨你到軍營觀摩演武，我令楊雲舟趁著新兵操練的間隙，抽空點撥他們便是。」
謝清風雙目微睜：
「讓騎兵校尉親自指點？未免大材小用。三個孩子皆是文弱書生，哪裡扛得住軍中那套操練法子。」
林舒含笑開口：
「師父，我倒覺得此法可行。孩子們長進遲緩，多半是眼界與歷練不足。
親眼見識軍營實打實的騎射操練，方能有所精進。」
謝清風沉吟片刻，終究應下：「也罷，過兩日孩子們休沐，我便帶他們過去。」
他望向裴昭，語氣帶著幾分懇求：「屆時還望侯爺叮囑楊校尉手下留情，切莫操練得太過嚴苛。」
裴昭並未看向他，淡淡應道：「好說。」
謝清風見他應答輕淡，不肯把話說透，心知這人又在自己面前端起身段。
他輕咳一聲，不動聲色調轉話頭：
「說到底，你們二人男未婚女未嫁，尚未定下婚約，這般夜裡私下相會，本就不合禮數。
好在我身為長輩還算通透，知曉你們白日各有公務纏身，唯有夜裡才有閒暇相見，我便不多苛責。」
他目光定定落在裴昭身上，添了幾分告誡意味：
「只是分寸務必守住，切莫逾矩。只要不過分，我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番話落下，方才稍稍褪去的燥熱重又攀上林舒面頰，她連忙避開視線，低聲道：
「師父，您說到哪裡去了。」
裴昭卻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揚：
「勞神醫費心掛念，我自有分寸。」
二人視線相接，短暫相持。
謝清風勾了勾唇，緩緩站起身，端起長輩的姿態，淡淡說道：
「天色已然不早，名分未定，不宜久留，侯爺還是早些回去吧。」
裴昭也知的確不宜久留，隨之起身，看向林舒，語聲輕柔：「舒兒，我今日便先回去。」
林舒輕輕點頭：「嗯，路上小心。」
話音落，裴昭撩開窗扇，縱身一躍，悄無聲息翻出窗外。
謝清風故意揚高聲音向外說道：
「舒哥兒，我也先走了。你獨自在屋內，切記關好門窗，秋夜寒涼，萬事不可大意。」
言罷，他步履悠然，緩步走出屋舍。
屋內霎時歸於寂靜。
林舒立在原地，腦海中回放方才二人一來一往、彼此拿捏的模樣，忍不住彎起唇角。
翌日，御書房。
「陛下，禮部尚書孟岱求見。」 陳德順放輕腳步，躬身向內稟報。
熙和帝自御案前抬頭：「宣。」
孟岱穩步入內，目光飛快掃過立在御座一側的林舒，隨即垂眸，上前躬身行禮：「臣參見陛下。」
熙和帝抬手：「平身。」
孟岱將手中奏冊恭謹置於御案之上：
「陛下，此為禮部擬定，供五殿下封王選用的王號。」
聽聞此言，林舒眸色微動。
熙和帝拿起奏冊，徐徐翻開，低聲念道：「靖川王、鎮岐王、安朔王、桓野王。」
孟岱上前解釋：
「陛下，這四號皆是禮部反覆斟酌而定。五殿下自幼投身行伍，常年戍守邊塞，少有時間研習文翰。
臣等便未選取浮華虛飾之號，專取鎮御安疆之意，契合殿下多年戍守沙場的經歷，與殿下性情稟賦相趁。」
聽著這幾個文辭粗莽、不顯榮寵的王號，再聽完孟岱的說辭，一股寒意漫上林舒心頭。
禮部這般擬定，分明是要將五殿下定位在戍守邊隅、遠離中樞的位置。
封王本是莫大恩典，可若是採用這批王號，朝野必會心生揣測，多半會將他視作專管邊務的藩王。
往後想要收攏京中士族人心，只會舉步維艱。
可皇子封王屬宗藩大事，她沒有置喙的資格，更不可當眾辯駁，只能按捺心中焦灼，靜待帝王決斷。
熙和帝默然沉思，半晌不曾言語。
孟岱見帝王神色晦暗難辨，心中微緊，小心翼翼上前試探：
「陛下，這幾個王號，您看是否合意？可否從中擇定其一？」
熙和帝並未當即應允：「容朕仔細斟酌。」
這話入耳，林舒暗自鬆了口氣。
孟岱不願就此作罷，連忙繼續進言：「若是這幾個皆不合聖意，臣即刻回去重新遴選。」
熙和帝擺了擺手：「暫且不必。朕再思量一番，你先行退下。」
「臣遵旨。」
孟岱無可奈何，躬身行禮告退，離去之時，深深望了林舒一眼。
林舒並未與之對視，垂著眼整理案上文卷，神色看似平靜，心底卻在盤算化解五殿下王號困局的法子。
待孟岱退去，御書房重歸安靜。
熙和帝重新拿起那本王號奏冊，側過頭，正要徵詢林舒的看法。
不等帝王開口，林舒率先抬眸，語氣帶著幾分懇切：
「陛下，外頭天色正好，不如去御花園走走。秋日桂花開得繁盛，往年年年都去，如今倒是好久沒去過了。」
昔日二人常在御花園放風箏、自在嬉遊。
熙和帝聽見她主動提起舊事，當即擱下奏冊，含笑應道：
「好，便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