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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制衡大戶的利刃

  話音落下,眾人紛紛轉頭看向殿門。

  待獨臂的陸崢闊步走入大殿,殿內響起一片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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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

  楚崇義望見來人,眼眸不由得微微睜大。

  陸崢全然不受周遭目光影響,穩步行至殿中,朝熙和帝下跪行禮:

  「臣巡田武尉陸崢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熙和帝溫和抬手:「平身。」

  他看向陸崢:

  「陸愛卿昔日戍守邊疆,立下汗馬功勞,縱然斷臂,依舊勇武,理當重用。

  朕先前已授你劍南道驛路巡察使一職,如今新設巡田武尉,一併交由你執掌。

  眼下秋收在即,流民與大戶之間的衝突需預先防範,武力震懾不可或缺。

  朕令你統領五千兵馬巡察各地,你當盡心履職,斷事公允,莫讓山陽時疫的慘劇重演。」

  陸崢神色鄭重:

  「陛下放心。臣駐守邊疆多年,常懷家國大義,處事定當公允無私,絕不讓山陽舊事再度上演。」

  聽著這番君臣對答,不少朝臣心中警鈴大作。

  眾人兩兩對視,悄然頷首,很快有人邁步出列:

  「陛下,臣有異議。地方爭端本可交由駐地守軍處置,如今貿然增設巡田武尉,令其獨統五千兵馬巡察各地,無固定治所,不受地方官府節制。這般逾越規矩的武職,恐開私調兵馬之先例,有違舊制。」

  「流民與大戶之間的糾葛,理當由地方官府居中裁斷。倘若任由武尉帶兵介入鄉間紛爭,一旦分寸失當,大戶迫於兵威,難免心生不安。」

  「陸將軍雖戰功卓著,然身有傷殘。此番委以重任,令其常年奔走各州統兵,恐力有不逮,還望陛下三思。」

  熙和帝目光掃過一眾心存疑慮、暗含忌憚的朝臣,眉頭緊鎖。

  他不願親自辯駁,轉頭看向林舒:

  「林大人,你親歷山陽一案,不妨向諸位大臣講清,朕為何要增設這一職司。」

  林舒躬身:「臣女遵旨。」

  她環視殿內群臣:

  「諸位大人,下官先前前往山陽縣,親眼目睹鄉紳葛振庭豢養大批勇武莊丁,縣令呂惟善又與其私相勾結。

  下官查到線索,卻苦於無兵力依仗,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加害能夠作證的啞農。

  這般官紳勾結之事,山陽縣已然出現,難保其他州縣便沒有。

  但凡遇此情形,尋常百姓便如同俎上魚肉,毫無保障。

  有大人言,若要維持地方安穩,尚可調動地方守軍。

  可諸位心中清楚,調動地方守軍自有規制,須由地方官府行文申請,才可出動。

  倘若地方官吏與劣紳串通,自不願上書求援。縱使有心求援,文書輾轉極易延誤,守軍根本來不及馳援。

  是以禍亂突發時,及時有效的武力保障,是使百姓免於再受這般欺凌的必要之舉。

  再者,諸位憂心大戶捐糧之後,依舊會有流民前往田間滋事,這份顧慮並非全無道理。

  天下鄉紳世家,並非人人都似葛振庭這般禍害鄉里,亦有心懷仁善、體恤生民之人。

  流民之中,也並非人人安分,不乏藉機尋釁、假借流民身份侵擾鄉紳之輩。

  由此而論,庇護良善鄉紳,同樣需要武裝力量作為依託。

  下官斗膽一問:若是缺少這層制衡之力,受難的百姓、孤立無援的良善鄉紳,又該依靠何人?」

  一番話語說罷,見不少朝臣啞口無言,孟岱環顧左右,高聲開口:

  「林大人所言的山陽慘劇固然令人痛心,卻不可因一處亂象,便否定沿襲已久的舊制。

  只需沿用現有規制、整頓地方吏治,便可化解隱患,何須另起爐灶?」

  孟岱話音未落,溫彥廷和薛明章同時向他遞去眼色,示意他切莫再繼續爭辯。

  孟岱雖有所察覺,微微一頓,依舊堅持說完:

  「倘若另行設下這支武裝,兵權游離於州縣體制之外,難保不會出現私調兵馬的情形,由此滋生的禍亂,恐怕遠勝眼下爭端。」

  三人之間這番暗流涌動,盡數落入林舒眼中。

  她當即抓住話頭:「整頓地方吏治?」

  溫彥廷、薛明章心頭同時一緊。

  林舒唇角微勾,看向孟岱:

  「孟大人說得的確有理,下官不妨再多講幾句。

  山陽縣總推說府庫空虛,官府沒有餘糧接濟流民。

  可查辦呂惟善時,卻在他宅中搜出上千兩銀錢。

  這般數目,僅憑俸祿,尋常縣令窮盡數十年也難以積攢。

  另外還在葛振庭私倉內,查到呂惟善寄存的百餘石糧食。這些錢糧,從何而來?」

  林舒當眾點破官員貪腐,御座上的熙和帝目光掃過滿殿朝臣,靜靜觀察眾人神色。

  不少心頭有鬼的官員紛紛垂首,不敢與之對視。

  好在林舒並未繼續揪住貪腐不放,話鋒一轉,直視孟岱:

  「如呂惟善這般中飽私囊、漠視百姓疾苦的官吏,的確應當全部肅清。

  可諸位心中清楚,整頓吏治絕非一朝一夕之事。

  眼下秋收在即,此時空談整頓地方吏治,未免罔顧眼下緊要局勢。

  事急從權的道理,孟大人理應明白。」

  這番詰問落下,再加上周遭凝重的氣氛,孟岱唇瓣微動,終究不敢再出言辯駁。

  見孟岱不再開口,林舒繼續說道:

  「至於孟大人所憂心的兵權隱患,巡田武尉只管田畝、流民相關爭端,不得擅自插手地方其餘政務。

  陸將軍雖失一臂,卻絲毫不礙行事公允。陛下選中他,正是看中他久歷沙場,品性剛正,絕不會瀆職擅權。

  況且設立此職,並非要動輒興兵動武,重在震懾地方,平日巡察戒備,預先消弭衝突,又有何不妥?

  倘若遇上大規模禍亂,需出兵彈壓,必先奏明陛下請旨,方可行事,又何談私調兵馬?」

  聽完林舒這一番解釋,眾人目光不約而同落向立在殿中的陸崢。

  他雖斷臂,銳氣卻絲毫不減,確是久經行伍、善於統兵的猛將。

  殿內官員心下已然明了:

  巡田武尉麾下這五千兵馬,便是一柄制衡地方鄉紳與世家大族的利刃,絕非表面上那般簡單。

  可若是繼續出言反對、死守舊制,免不了又被林舒抓住話柄,深挖官紳勾結、官吏貪腐的積弊,觸碰到自身利益。

  更何況此事本就是陛下心中已定,林舒不過是代為剖析事理。

  此刻執意與她爭辯,無異於公然忤逆聖意。

  權衡之下,再無人敢站出來反對。

  楚崇義望著殿內局勢塵埃落定,心頭泛起難言的複雜滋味。

  胸間陣陣窒悶,這般感受,於他而言實屬罕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