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收回目光,轉向熙和帝:
「陛下,大戶若願意捐糧賑濟流民,朝廷可予以表彰嘉獎,官府亦可出面調停,勸導流民遠離田地,免去雙方爭端。
大戶若是不願捐糧,自行看守田地亦無不可,但需恪守一條底線:
流民尚未做出偷盜劫掠之事,便不可動用暴力驅趕。
倘若肆意動用武力致使流民死傷,一律參照山陽縣葛振庭一案從重論罪。
輕則田產盡數充公,重則依法論斬,以此警示天下。」
話音落下,一眾世家出身的文官神色驟變,紛紛睜圓雙眼。
捐糧,要割捨倉中實打實的存糧。
若是不肯捐糧,一旦動用武力誤傷流民,嚴苛律法懸在頭頂,後果不堪設想。
兩條路擺在眼前,事實上已然只剩捐糧一條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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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明章留意到熙和帝面露認同,心知此事大勢已定,他無可推諉,只得主動發問:
「那依林大人之見,捐糧數額定為多少合適?朝廷又何以保證,大族捐糧之後,流民不會再度靠近農田,再起爭端?」
林舒唇角微微上揚,看向薛明章:「此事,反倒要請教薛大人。」
薛明章愣了一瞬,旋即訕訕一笑:
「林大人說笑了。大人既然謀劃借募捐安頓流民,又怎會任由本官隨口定奪。」
林舒淺笑道:「自然不可隨意議定。既然打算秋收之時於天下公開勸募,便不能小打小鬧,務求真正安頓流民生計。」
她轉頭看向熙和帝,神色鄭重:
「陛下,臣女以為,當先保障流民安穩熬過冬日。
可先統計天下流民總數,算出直至寒冬結束所需糧食總量,再依照各地鄉紳、世家名下田畝均攤。
田廣者多出,田寡者少出。至於具體數額,交由戶部依照流民數目、在冊田畝核算。
待到熬過寒冬,來年若仍有無家可歸之人,再由國庫接續賑濟。」
此言一出,孟岱當即看向熙和帝,高聲反駁:
「啟稟陛下,自秋收至寒冬結束尚有數月,一概責成大戶捐助,此法太過不妥,天下鄉紳世家絕不會應允。
況且田地肥瘦不一,畝產懸殊,於那些收成微薄之家極不公平,這般政令推行下去,必定引發天下大亂。」
不少朝臣相繼出聲附和:
「臣附議!只因山陽縣一場時疫,便將這般沉重的民生重擔,強壓在其餘無辜大戶肩上,實在荒唐。」
「捐糧本憑自願,若是按田畝硬性分派,已然不妥,何況所需數額如此龐大,實在強人所難。」
熙和帝望著一眾情緒激動的朝臣,沉聲喝道:「肅靜。」
待殿內安靜下來,熙和帝蹙眉看向林舒:
「林大人,眾臣皆認為攤派周期漫長,大戶勢必牴觸,你可有說辭?」
裴昭目光落在林舒身上,憂色難掩。
可他身為邊軍主帥,內地錢糧民政之事不在其權責之內,若無陛下問詢,萬萬不可貿然插言,只得靜靜佇立,滿心憂慮望著她。
楚崇義悄悄回頭,掃過裴昭神色,面上掠過一絲玩味的冷意,隨即不動聲色收回視線,依舊維持一臉肅穆。
林舒定了定神,目光掃過殿內眾臣,不疾不徐應答:
「戶部尚未核算出每畝捐糧數額,諸位大人便搶先反對,這又是何道理?
若是擔憂負擔過重,按常理應當等戶部出具明細,再商議增減,這才是解決問題之道。
可對策方才提出,數額尚未明晰,諸位便直接否定。
莫不是諸位身為父母官,竟都不願賑濟流民?」
此言一出,方才情緒激昂的朝臣,不得不收斂鋒芒。
林舒目光轉向熙和帝,繼續說道:
「陛下,臣女知曉田地有肥瘠之分,收成各有差異。但秋收在即,眼下當以安置流民為首要,不必急於細究畝產之別,先核算出大致公允的數額便可。」
她轉頭看向薛明章:
「薛大人,大周疆域遼闊,墾田眾多,籌措糧食賑濟流民、助百姓熬過寒冬,當真會給各地大戶造成難以承受的重壓?」
這番質問落下,薛明章只覺如芒在背。
擺在眼前的,儼然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坑。
若是所有人名下田畝盡數登記在冊,按總數平攤捐糧,各家負擔本不至於過重。
可如今諸多大族私藏大量隱田,不曾錄入戶部檔冊。
若是繼續隱瞞,僅以帳面田畝分攤捐糧,隱田多者得利,依規上報田地者負擔加重,這般不公,極易令世家維繫多年的攻守同盟生出裂痕。
可若據實分攤捐糧,便勢必要清查隱田,諸多大族多年逃稅之事便會公之於眾,自己這個戶部尚書亦難辭其咎。
況且清查隱田無異於撼動世家根基,觸碰到各大世家的逆鱗,此事萬萬不可為之。
兩條路徑,皆讓他心生忌憚,薛明章一時沉默。
熙和帝看向他,蹙眉發問:
「方才林大人所言,薛愛卿可聽見了?戶籍造冊、流民統計、田畝登記本就是戶部本職。
你身為戶部尚書,心中應當有數。
我大周疆土廣袤、士族殷實,號召大戶接濟流民安穩熬過冬日,何至於負擔過重?」
薛明章神色一怔,電光石火般權衡利弊,連忙躬身應答:
「回陛下,不至於。大戶田地、四方流民的數據戶部皆有存檔,很快便能核算得出。」
熙和帝滿意頷首:
「既如此,便令戶部三日內核算出具體數額,曉諭天下鄉紳、世家。」
薛明章心中縱有萬千顧慮,卻無從辯駁,只能硬著頭皮躬身:
「臣遵旨。」
林舒接著開口:
「既然此事敲定,臣女便解答薛大人方才的第二重顧慮。
朝廷何以保證,大族捐糧之後,流民不會再度靠近農田,再起爭端?
首先,戶部核算出足額捐糧並昭示天下,流民知曉可安穩熬過冬日,再輔以官府勸導安撫,大多不會鋌而走險,闖入田間搶奪莊稼。
其二,倘若仍有人滋事,便可由陛下新設的巡田武尉前往彈壓。
流民無理滋事,便震懾流民。
若是豪族恃強生事、許諾捐出的糧食不肯足額兌現,那便震懾豪族。」
「巡田武尉?居然有這等官職。」
殿內朝臣頓時紛紛低聲議論。
楚崇義心頭一凜,深深望了林舒一眼,隨即目光落向神色如常的裴昭,一股濃重的不祥預感湧上心頭。
熙和帝緩緩掃過殿內騷動的朝臣,隨即向身旁內侍示意。
內侍上前一步,高聲傳旨:
「宣巡田武尉上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