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帝眉頭微蹙,並未即刻作答。
不多時,他視線落向前列的溫彥廷,淡淡開口:「溫愛卿意下如何?」
溫彥廷穩步出列,躬身啟奏:
「臣先行請罪。臣身為丞相,總領百官,疏於督查地方,致使這般個別官吏勾結鄉紳、漠視生民,釀成慘禍,是臣督查不周,難辭其咎。
臣請自罰半年俸祿,以此自省。
至於葛振庭、呂惟善二人的處置,薛大人所言頗有道理,臣深以為然。
草菅人命、作惡禍民者,當斬立決,以震懾宵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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瀆職徇私、縱容禍亂的官吏,亦當處以流放重刑,以此警示天下州縣。」
溫彥廷話音落,階下文臣暗中留意熙和帝的神色,見陛下遲遲未下定論,不少人相繼出列:
「懇請陛下即刻將葛振庭斬立決,呂惟善流放定罪。」
「此事宜儘早了結,不必大肆聲張,以免耽誤後續流民賑濟事宜。」
耳邊此起彼伏的附議聲響起,熙和帝默然不語,旋即目光落向林舒:
「林大人,你親身查辦此案,又在御前掌管民生事務,不妨談談你的見解。」
「是。」林舒自御階緩步走下。
立在武將前列的裴昭,目光緊緊追隨著她,察覺注視過久,才不動聲色緩緩垂眸。
林舒站定在百官隊列正中,躬身開口:
「陛下,臣女全然認同諸位大人對葛振庭、呂惟善二人的判決。
諸位所言,二人惡行令人髮指、罪無可赦,臣女深有同感。
諸位主張嚴懲罪人,以此警示天下鄉紳官吏,臣女亦十分贊同。」
這番話落地,溫彥廷與薛明章對視一眼,稍稍鬆了口氣。
可這份心緒尚未持續片刻,林舒話音一轉,繼續說道:
「不過相較於二人最終判決,臣女更憂心的是,此案了結之後,各地依舊舊事重演。
故而諸位大人提議此事不宜大肆聲張、儘快了結便不再思量後患,這一點,臣女不敢苟同。
葛振庭鋌而走險,暗中投放蒼耳驅趕流民,根源是想要保全自家待收良田。
單論這份心思,便值得深思。
穀物尚未成熟,流民未曾滋事,他便蓄意加害、強行驅離,即便沒有誘發時疫,此舉已然罪孽深重。
流民何其無辜!他們安分守己,只因落腳之地臨近田地,便要遭受這般對待。
倘若各地鄉紳皆是如此,但凡流民靠近田產便惡意驅趕,流民又該去往何處落腳?
流民亦是大周百姓,是陛下子民,豈能落得無地容身?
是以臣女看來,想要真正引以為戒、警示天下鄉紳官吏,除卻量刑定罪之外,更要立下長久法度。
各地鄉紳、世家大族這類坐擁大片田產者,嚴禁以任何手段暴力驅趕尚未滋事的流民。
但凡再有此類行徑,一律從嚴懲處。唯有如此,方能從根源上杜絕山陽時疫這般慘劇再度上演。」
這番話語落下,殿內朝臣一片譁然。
孟岱連忙跨步出列:
「臣不贊同林大人的說法。眾所周知,流民饑寒交迫,情急之下極易滋生歹念。
倘若不許提前防範、不准驅離,豈不是任由他們覬覦糧田,變相縱容偷盜搶掠。
這般行事,豈非置大周律法於不顧?」
對於會有人出面反對,林舒早有預判,她唇角微揚,轉頭看向孟岱:
「孟大人,下官何時說過縱容偷搶?大人切莫曲解言辭、妄加揣測。
下官所言,是流民尚未做出偷盜劫掠之舉,僅僅就近停留,不可施以暴力驅趕。
試問大人,倘若您身著流民裝束途經田地,地主不分青紅皂白便棍棒相向,甚至投放毒物,您心中豈能不覺得冤屈?」
孟岱立刻反駁:
「林大人這是強詞奪理!流民豈能與尋常百姓一概而論。
他們腹中無糧,靠近田產本就暗藏搶奪心思。
若不提前驅離,難不成要等到糧食被搶之後再出手?
少數流民尚可追捕,若是數十人一同動手,各自取走糧食,田地損失如何彌補,又怎能盡數捉拿歸案?」
不少朝臣相繼附和:
「正是如此,這般規矩分明縱容偷搶,置大周國法於不顧。」
「此法萬萬不可推行。」
耳邊議論四起,林舒聲調陡然拔高:
「那下官敢問諸位大人,若是放任隨意驅離,誰能保證衝突之中不會有人受傷、甚至殞命?
流民本就孱弱,不堪苛待,一旦釀成流血慘禍、再生山陽浩劫,這般後果,誰能承擔?」
她看向孟岱:「屆時是要孟大人一力擔責?」
隨即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眾臣:「還是在場哪位大人願意出面保證,絕對不會再生出任何禍事?」
話音落下,熙和帝挺直上身,目光落向方才出言爭辯的一眾大臣,靜靜等候有人應答。
殿內頓時一片寂靜,眾臣紛紛垂下眼帘,無一人敢開口應承。
林舒收回視線,朝向帝王:
「陛下,諸位大人無人敢作擔保,足以證明,當立下禁令,禁止以暴力或卑劣手段驅離流民,防範山陽慘劇重演。」
熙和帝緩緩點頭:「的確如此。」
見帝王出言認可,一眾世家出身的文官看向林舒的目光,悄然添上幾分陰冷。
林舒餘光捕捉到這些視線,神色從容,繼續說道:
「可禁令終究治標不治本。流民徘徊田間,眾人疑心他們意圖搶奪,根源何在?
只因腹中飢餓,望見田間穀物,才會本能靠近。
倘若他們也如諸位大人一般衣食無憂,自不會這般遊蕩田間。
故而想要從根源化解爭端,不妨由官府出面,曉諭大戶捐糧施粥,解決流民生計之本。」
這話入耳,薛明章眉頭緊鎖,開口說道:
「林大人,捐助本出於自願。官府若是大力倡導,難保地方官吏藉機施壓,形同攤派,必定招致各地鄉紳牴觸。
且各家境況各不相同,承受能力自有上限,恐反而激化矛盾,滋生新的亂象。」
林舒抬眼,目光銳利望向薛明章:
「其一,若是青黃不接之時強令募捐,確有不妥。但今年恰逢豐年,各地糧食已然成熟。
各地世家、鄉紳賦稅本就輕於尋常農戶,完稅之後存糧充裕,此時商議募捐,談不上朝廷無視大戶生計。
其二,薛大人的顧慮並非沒有道理。只是不知大人眼下可有更好的法子,化解流民與大戶之間的衝突?又可有良策,使天下流民不至餓死?」
聽聞此言,薛明章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如何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