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翻身下馬,躬身行禮:
「末——」
一個「將」字剛到唇邊,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低聲改口:
「參見將軍。」
裴昭同樣翻身下馬,走到他面前:
「咱們共事多年,就這般不辭而別,都不與我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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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崢一時不知如何應答,微微避開裴昭的視線,故作輕鬆道:
「此番確是我失禮。待日後回京,我定登門賠罪。」
望著他拘謹疏離的模樣,裴昭暗自輕嘆,收起方才的戲謔,正色開口:
「不過一紙調令,難道朝夕之間,你我便要生分至此?」
聽聞此言,陸崢急忙開口辯解:「不是的將軍,實在是我……」
千般心緒堵在喉間,他話到嘴邊,卻無從出口。
裴昭看向道旁一塊大石,抬手示意:「去那邊坐坐。」
陸崢應聲:「好。」
二人並肩在大石上落座,裴昭語重心長道:「這件事,我應當向你致歉。」
陸崢聞聲一怔,連忙搖頭:
「此事與將軍無關。說到底是我能力不足,難當右將軍一職,將我調往別處,本就合乎情理。將軍不必為此自責。」
裴昭輕輕搖頭:
「並非如此。他們真正針對的人是我,反倒連累了你。
他們特意趁我不在京城倉促下發調令,用意便是拿你開刀。
你隨我鎮守邊關,屢立戰功,如今毫無過錯卻被遠調西南,職位落差巨大。
軍中將士看在眼裡,只會覺得我連身邊出生入死的袍澤都護不住,士卒寒心,我在邊軍中的威望,自然日漸受損。」
陸崢聞言,雙目不由一睜:「我竟從未想過這層利弊。」
裴昭看向他:「正因如此,無論是為你,還是為我,斷不能讓他們得逞。」
陸崢神色一緊,連忙勸阻:
「將軍萬萬不可為我冒這般風險。若是公然阻攔此次調動,必定落人口實,難保不會有人彈劾你偏袒舊部、不遵聖上裁斷。縱使能將我留下,我也於心難安。」
裴昭笑著拍了拍他的肩頭:
「放心,我不會強行阻攔這份調令。我只問你,倘若不必遠赴西南做閒職,前往地方處置更為棘手的要務,你可願意?」
陸崢神色微震:「將軍此言何意?」
裴昭坦然說道:
「如今大周最難維繫的便是民間生計。
此番去往山陽縣,我和林大人親眼所見,一邊是流民遍地,一邊是鄉紳豪強霸占大片良田,還私養大量莊丁,肆意欺壓百姓。
眼下秋收在即,雙方極易爆發衝突,急需一名武將前往震懾,穩住地方局勢。
林大人打算向陛下陳情,舉薦你往來各地。你可願意領兵巡守,制衡豪強,庇護一方百姓?」
陸崢瞬間領會裴昭用意,依舊難掩心中錯愕:
「為何會選中我?我只剩一臂,身有殘缺,算不得健全之人。」
裴昭意味深長一笑:「恰恰是這點,才最為合適。你可願意?」
陸崢略作思量,而後重重頷首:
「我自然願意。依舊能夠領兵,還可以守護百姓,遠比前往西南就任驛路巡察使要強上百倍,我願意。」
皇城,御書房。
「獨臂將軍?」
熙和帝聽完林舒的提議,眼眸微睜,低聲重複一句。
林舒立在熙和帝面前,頷首道:
「正是獨臂將軍。此次民女與蘇大人遠赴山陽縣,明知時疫是人禍,卻苦於身旁無武力依仗,處處受制、寸步難行。
幸而定遠侯及時馳援,以武力穩住局面,我們才順利集齊證據,將首犯葛振庭、山陽縣令一併押解入京。
往後朝廷想要在地方推行安民舉措,需有武力鎮場。
這般力量不在於動輒廝殺,而在于震懾人心。
臣女首推右將軍陸崢。
陸崢斷臂從不是缺憾,而是從邊關死人堆里搏出來的勳章。
世人聽聞『獨臂將軍』之名,便知其人不懼兇險、無所顧忌、敢下狠手,威懾之力,遠勝尋常武將。」
熙和帝緩緩頷首:「你的思路倒是穩妥。」
他抬眼看向林舒,神色微微有些不自在:
「只是你有所不知,昨日兵部遞上調令,直言陸崢身有殘損,不宜繼續執掌邊軍要務,朕已然批覆,令他調往西南出任驛路巡察使……」
林舒聞言一怔,面上露出幾分意外之色:「竟有此事?」
她悄悄抬眸,留意著熙和帝凝重的神情,從容進言:
「在臣女看來,驛路巡察使本職便是巡查沿途治安,恰好與我們想要借他震懾地方的想法不謀而合。
只是單單令他只管驛路,未免大材小用。
不知可否令陸將軍保留原有差事,再兼領巡田武尉,兩職並行。
這般重用身有傷殘的有功將士,足以彰顯陛下體恤邊關浴血之人,此事傳揚出去,也算一段佳話。」
話音落下,熙和帝蹙眉看向她,殿內頓時一片安靜。
林舒屏息等候熙和帝示下。
片刻後,熙和帝釋然一笑:
「好,便依你的意思。朕即刻派人快馬前去,將他截留下來,明日早朝召他上殿領職。」
林舒鬆了口氣,連忙躬身:「多謝陛下。」
翌日,金鑾殿。
「陛下駕到。」
早已分班肅立的文武百官連忙躬身跪倒:「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熙和帝緩步登上御座,抬手沉聲說道:「眾卿平身。」
「謝陛下。」
百官依次起身,瞥見立在御座旁的林舒,殿中頓時泛起一陣細碎騷動,不少官員面露訝異。
熙和帝淡淡開口,平息眾人疑慮:
「今日朝會,首要議定山陽縣時疫案首犯葛振庭、呂惟善的處置事宜,林大人親身查辦此案,理當在場,以備問詢、據實陳述。」
他抬眸望向朝臣隊列:
「此案當初交由戶部主辦,戶部不妨說說看法。」
薛明章連忙出列,躬身奏道:
「此番戶部人員遠赴山陽,歷盡周折方才搜集齊全罪證,查明時疫乃是人為釀成,實在令人髮指。
臣以為,鄉紳葛振庭應當即刻處斬,以儆效尤。
至於山陽縣令呂惟善,他雖罪責難逃,卻並非首惡。
起初他只打算借蒼耳驅離流民,並未料到會釀成這般大規模時疫。
禍事爆發之後,他亦全力組織疫病救治、安撫流民。
依臣之見,可將呂惟善革職流放,令天下地方官吏引以為鑑。
另外臣還有一言,此案內情不宜大肆宣揚。
此番毒物投於賑濟流民的粥食之中,若是廣為傳播,恐令天下百姓心生驚懼,激起動亂。」
聽聞此言,林舒微微蹙眉。
前排的楚崇義目光落向她,唇角緩緩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