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車隊回到京郊軍營。
士卒操練的呼喝聲遙遙傳來。
林舒與裴昭並肩走入營中，轉頭問道：「在操練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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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頷首：「先前邊關折損的兵力已經補齊。陸將軍應當在校場，我們直接過去。」
「好。」
二人抵達校場，滿目皆是操練的將士。
左將軍宋屹遠遠望見，連忙快步上前行禮：「將軍，林大人。」
裴昭開門見山：「去傳陸將軍過來。」
宋屹話音稍頓：「陸將軍今日不曾入營，說是歸家探望妻兒。」
裴昭略感意外：「家中出了事？」
「並未聽聞有何變故，昨日他還在營中督練兵馬，一切皆是常態。」
裴昭眉頭擰緊，轉頭看向林舒：「先去中軍帳。」
掀簾入帳，崔守衡看見二人，臉上立刻浮出喜色，快步迎上：「將軍，您總算回來了。」
裴昭省去寒暄，直接問道：「陸將軍何在？」
崔守衡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語氣沉重：「昨日接到兵部調令，陸將軍已然離營。」
「什麼？」裴昭周身氣場驀地一沉。
林舒神色一凜，生出幾分不妙的預感。
裴昭目光冷厲：「為何不等我歸來商議？調往何處？」
「末將不敢抗旨。」崔守衡拱手作答，語氣萬般無奈，「乃是陛下御筆親批，末將只得依令轉告陸將軍。」
林舒眉頭微蹙：「早不調離，晚不調離，偏偏選在侯爺不在營中時動手，這差事恐怕並不體面。」
崔守衡垂首，輕聲道：「劍南道驛路巡察使。」
「驛路巡察使……」林舒忽而淺淺一笑，「這般安排，確實足夠讓人寒心。」
她抬眸看向裴昭：「我即刻入宮面聖。」
裴昭靜思片刻，緩緩頷首：「眼下也只能這般行事。我親自前往陸將軍家中，設法令他暫緩行程。」
「好。」
另一邊。
陸崢捆好行囊，蹲下身，望向追至院門的兩個孩子：「爹要動身了，你們在家好好聽娘的話。」
大兒子乖乖應聲：「爹放心，我們一定聽話。」
陸崢望著懂事的孩兒，心間漫開一片柔軟。
他深吸一口氣，直起身朝院內揚聲：「夫人，我該走了。」
「稍等片刻。」湯氏的聲音自屋內傳來。
不多時，她快步走出，手裡提著另一個包袱：「這是我一早烙好的餅，路上充飢。」
陸崢接過沉甸甸的包袱，擱在馬鞍一側，低聲道：「不必備這麼多，隨行有隊伍，自有供給。」
湯氏眼眶泛紅，強撐著笑意：「不妨事。你吃得下便自用，若有多出來的，分給隨行將士，總不會白白浪費。」
陸崢瞧著她強忍不舍的模樣，萬般愁緒堵在喉頭，上前輕輕擁住她：
「只是遠赴地方辦差，不必這般掛懷。往日沙場廝殺尚且安然無恙，此番並無兇險。」
湯氏聽見這話，酸澀之感更甚，緊緊回抱住他，壓著喉頭哽咽：
「我不是怕兇險。只是你再度遠行，不知何日才能歸家。」
前路尚且難料，陸崢喉間發緊，滿心苦楚無從言說，只低聲道：
「在家保重。」
話音落，他鬆開懷抱，翻身上馬，不敢回頭，揚鞭驅馬疾馳而去。
湯氏立在原地，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道路盡頭，淚水終於簌簌滾落。
大兒子走上前來，仰著小臉滿心不解：「娘，您怎麼哭了？以往爹出門，您從不這樣。」
湯氏勉強扯出一抹含淚的笑：「娘沒事，只是捨不得你爹。」
陸崢動身尚未多久，遠處忽然響起馬蹄聲。
湯氏下意識抬眼眺望，只見三匹快馬自大道疾馳而來。
她伸手攏住孩子，靜立原地等候馬匹靠近。
裴昭策馬奔至近前，一眼瞥見湯氏臉上未乾的淚痕，立刻翻身下馬：「敢問可是陸將軍的夫人？」
湯氏從未見過裴昭，只覺對方氣度不凡，連忙應聲：「正是。」
「嫂夫人，我是定遠侯裴昭。」
聽聞定遠侯名號，湯氏神色一怔，慌忙屈膝行禮：「見過侯爺。」
裴昭連忙上前虛扶一把，出聲問道：「陸將軍此刻可還在家中？」
侯爺親自登門尋陸崢，湯氏心中那番不好的猜測徹底落定，她顫聲回道：
「侯爺來得不巧，夫君方才已經動身離去。」
裴昭神色凝重：「他走了多久？」
「方才策馬啟程，約莫一刻功夫。」
裴昭不便細說內情，只簡短道：「事關緊要，我需要儘快追上他。嫂夫人不必憂心。」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馬，循著大道疾馳追趕。
曠野之上，陸崢孤身策馬前行，速度平緩。
沿途勞作的農戶望見他，紛紛揚聲招呼：「陸將軍。」
換作從前，他定會駐足停留，笑著和老農閒話幾句農事，此刻卻只是微微頷首，默然不語。
他暗自責怪自己怯懦，竟連坦然告知旁人，自己已然卸去兵權的勇氣都沒有。
一股陌生的孤獨彷徨席捲周身，縱是昔日身陷敵軍重圍，他也不曾有過這般心緒。
他一遍遍寬慰自己，無妨，不過換一份差事，無論身在何處，皆是謀生度日。
收拾好起伏心緒，他揚鞭加快馬速向前奔去。
道旁依舊不斷有人喚他「陸將軍」。
陸崢刻意屏蔽周遭聲響，不願聽見這個承載著往日榮光的稱呼，唯有拋開過往，才能堅定奔赴前路。
「陸將軍。」
「陸將軍。」
呼喊聲越發急促，不少百姓邁開步子追著馬奔跑，一邊跑一邊揚手示意：「陸將軍，留步。」
陸崢察覺異樣，猛地勒住韁繩。
追來的百姓氣喘吁吁道：「陸將軍，身後有人策馬追來了。」
「追我？」陸崢神色恍惚，緩緩調轉馬頭。
遠方塵土揚起，三騎疾馳而來，遙遙傳來呼喊：「陸將軍。」
看清為首之人是裴昭，陸崢鼻尖猛地一酸。
他急忙深吸一口氣，壓住心頭酸澀，面上揚起笑意靜靜等候。
裴昭策馬奔至近前，勒停馬匹，語氣輕鬆：「看來陸將軍馬術越發精進，本侯險些追趕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