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陸崢回到京郊家中。
小院燈火融融,暖意透過窗紙漫出。
他立在院門前靜默良久,院內孩童清脆的嬉鬧聲陣陣傳來,落入耳中,格外熨帖,也格外刺心。
妻子湯氏溫柔的叮囑隨之響起:「切莫鬧得太過,當心跌碰受傷。」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娘放心。」大兒子清亮的嗓音傳來,「我們在學爹爹上陣殺敵。」
陸崢靜立再聽片刻,壓下心中沉鬱,面上浮起一抹淡笑,抬手推開院門:「我回來了。」
兩個孩子聞聲立刻撲上前,齊聲喚道:「爹。」
湯氏眼中閃過驚喜,快步上前:「今日怎得回來了?前幾日你才歸家探望過。」
陸崢語聲平和:「明日我便要動身去往西南辦差,侯爺特意准許,讓我今夜歸家小住。」
湯氏微微一怔:「你素來駐守北境,怎會突然前往西南?」
陸崢從容應答:「朝廷有意委派,旁人未必有這般機緣。」
湯氏鬆了口氣,笑道:「那你可得盡心辦事,難得朝廷這般器重你。」
一旁兩個兒子湊上前來,大兒子晃了晃刻意束起、空落落的袖管模樣:
「爹,我長大後也要學你,做個獨臂將軍。方才我單用一隻手,就打贏弟弟了。」
湯氏聞言神色一緊,下意識看向陸崢,見他神色平和,才柔聲開口:
「昭兒有志氣,想要效仿你爹爹,往後便要日日勤練武藝。」
大兒子用力點頭:「我曉得的。」
陸崢將她細微的失態盡收眼底,卻並未點破,只溫柔看了眼妻子,含笑揉了揉兩個兒子的頭頂。
夜色漸深,待妻兒沉沉睡去,屋內歸於安靜。
陸崢獨自走出庭院,拎著一壺酒靜坐月下。
晚風微涼,皓月懸空。
他仰頭飲下一口烈酒,辛辣滑入喉間,卻驅不散層層疊疊的澀意。
一想到往後再無沙場鏖戰,再無袍澤並肩,只剩孤身輾轉各處驛站,守著這份因他身殘方才安置的差事,無邊悲涼湧上心頭。
肩頭難以抑制,微微震顫,細碎的抽噎自喉間溢出。
他慌忙死死捂住口唇,將所有聲響盡數壓下。
翌日。
林舒、裴昭一行人靠近京郊,尋到一處山泉旁停下休整。
一路好奇扒著車簾眺望沿途風光的王秋枝放下車簾,轉頭看向林舒:「大人,午間想吃些什麼?我去替您置辦。」
林舒放下手中書卷,語氣隨意:「不必特意張羅,同大夥一道用膳便好。」
王秋枝連忙搖頭:「怎能一樣。大人是大人,將士是將士。如今有我隨行伺候,境況自當與往日不同。」
話音未落,不等林舒再勸,王秋枝便掀簾下車,徑直往伙夫那邊走去。
衛弛瞧見她,臉上堆起熱絡笑意,上前問道:「王姑娘,不知林大人是否在車內?」
王秋枝噗嗤一笑:「衛弛大哥,車馬才剛停穩,我也是才下車,這般詢問,未免多此一舉。」
「原來如此。」衛弛頷首,「有勞姑娘。我家主子有要緊公務,想同你家大人說上幾句。」
他把「要緊公務」四字咬得極重,王秋枝立時會意,爽快應道:
「你儘管請侯爺過來便是。我去張羅吃食,絕不會打擾二位主子商議要事。」
「好。」衛弛擺出一副正經模樣,「那我這便去回稟主子。」
目送王秋枝走遠,衛弛暗自一笑,快步迎上剛下馬的裴昭,低聲稟報:
「主子,辦妥了。王姑娘不會貿然過來打擾。」
裴昭淡淡頷首,徑直走向林舒的馬車,掀簾入內。
林舒見他進來,含笑望向他。
裴昭在她身側落座,無奈輕笑:
「有位事事上心、太過勤快的侍女,不知是福是禍。想要同你安安靜靜說幾句話,都要尋機會。」
林舒唇角帶笑,出言調侃:「閒談自然無妨,只是侯爺當真只為說幾句話而來?」
這話入耳,裴昭唇角微揚,卸下幾分刻意持重,伸手握住她的手:「這話倒是不假。」
林舒坦然受之,任由他將自己的手攏在掌心。
裴昭輕嘆一聲:「前方便是京城地界。我要返回軍營,你需回宮,往後怕是再難這般朝夕相伴。」
林舒輕輕頷首:
「眼下要務為先。秋收將近,流民依舊漂泊在外,倘若遍地金黃時,百姓仍看不到生路,許多人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
裴昭深以為然:「你說得沒錯。」
林舒抬眼看向他:
「山陽縣這一遭,讓我看清一樁現實。想要安定地方、治理百姓,少不了武力作為依仗。若無兵馬制衡,單憑文官坐鎮一方,許多事寸步難行。」
裴昭靜靜回望她:「自是如此。你心中有何打算?」
「我反覆思量,需擇一名武將,領兵往來各地,震懾鄉紳豪強。」
裴昭揚眉一笑:「舒兒莫非屬意於我?」
林舒莞爾:
「自然不是。侯爺肩負鎮守疆土、威懾外邦之責,用來對付地方豪強並不合適。
況且朝中有人蓄意針對你,倘若依從朝廷這般調遣,頻繁處置地方動亂,不斷耗損你的威望,於侯爺、於大周皆不利。
我們需要另擇人選。」
裴昭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可我原本還想著,若能藉此與你共事,再好不過。」
林舒神色卻認真下來:
「如今我在御前任職,屬天子近臣。侯爺執掌邊軍,手握兵權。你我這般身份,明面上不可往來過密,免得惹人猜忌,累及侯爺。」
裴昭輕點了點她的額頭:
「傻瓜,這般道理我怎會不懂,方才只是同你開玩笑。」
他轉回正題:「說說看,你中意誰?」
林舒從容剖析:
「邊軍久經沙場,個個都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勇士,從邊軍中擇人,戰力定然強悍。不像地方守軍,常受本地人情掣肘,難以秉公辦事。」
裴昭淡笑著追問:「直說吧,你看中我麾下哪位將軍?」
「是有這麼一位。只是此事仍要徵詢本人意願。
畢竟鎮守邊關抵禦外敵,與前往地方調停民間爭端,職責截然不同。
我打算親自與他商議,徵得他應允之後,再向陛下上奏。」
見她神情認真,裴昭心中隱隱猜出人選。
他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於朝堂而言,此番安排算得上委以重任。只是疆場將士所求不同,由你先行商議更為妥當,便依你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