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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我會安靜離開

  知曉事已落定,再無轉圜餘地,崔守衡深吸一口氣,終是沉聲開口:

  「今日我去兵部,收到了你的調令。得要離開邊軍大營……」

  話音落地,陸崢腦中轟然一空,下意識攥緊椅上扶手。

  方才操練過後尚且燥熱的身軀,轉瞬便浸透一層寒意。

  北境邊軍,素來是大周戰力最強的勁旅。

  斷臂之後,他並非沒有預想過自己會被調離行伍,退出邊軍主力。

  可定遠侯待他向來公允,軍務差事一視同仁,從未因他身殘有所輕待。

  他心中一直藏著幾分僥倖,以為憑自身本事,仍可留在邊軍,追隨侯爺繼續征戰。

  可這突如其來的一紙調令,徹底擊碎了他所有念想。

  陸崢竭力穩住心神,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克制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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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將軍,我還能戰。方才操練新兵,一眾士卒都贊我威武,我真的還能留在軍中……」

  聽著他近乎懇請的話語,崔守衡心口愈發酸澀,抬眸看向他,嗓音低啞:

  「我知曉。今日在兵部,我也替你爭辯,說你勇武不減,營中諸事皆能辦妥,懇請待主帥回京再行定奪。

  可此番調動,乃是陛下御筆親批,全無轉圜餘地,我只能如實告知於你。」

  說罷,崔守衡將手中調令遞了過去。

  陸崢連忙接過文書,目光掃過紙上字跡的剎那,身形微微一垮,唇角扯出一抹蒼涼自嘲的苦笑,低聲喃喃:

  「劍南道驛路巡察使……這般閒差,當真是體恤我身有傷殘,不堪軍務勞苦。」

  崔守衡垂首不語,根本不敢抬眼去看此刻的陸崢。

  他比誰都清楚,陸崢從微末行伍一步步拼殺,方才坐到如今右將軍之位,何其不易。

  武將一生,榮光在沙場,抱負在報國。

  他親眼見證陸崢浴血鏖戰,被敵軍砍斷一臂,九死一生才從沙場撿回性命。

  可如今一紙調令,生生將他剝離邊防、卸去兵權,遣往偏遠一隅,專司驛路巡察的閒散虛職。

  品階未降、俸祿未減,看似體恤,實則是徹底閒置、遠離戎馬。

  這般天差地別的落差,試問誰能坦然受之。

  中軍帳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良久,陸崢勉強壓下滿心澀然,抬眼看向崔守衡,語氣盡力平和:

  「崔將軍,我明日再動身離去,應當無礙吧?營中新兵尚在操練,我已然應下他們,不能失信。」

  崔守衡沉重頷首,無聲應允。

  片刻後,他又忍痛開口:

  「還有一事,眼下主帥不在營中。你在軍中威望甚高,此番調動若是大肆傳開,恐將士心生不安,擾亂軍心……」

  陸崢輕輕點頭:「我明白,不會向外聲張,自會安靜離開。」

  崔守衡起身離了主位,上前一步將他攬住,手掌在他後背沉緩拍了兩下,旋即鬆開:「我這般做,實屬萬不得已,還望你體諒。」

  「我知曉。」陸崢嗓音低沉。

  他轉身,只覺渾身壓著千斤重擔,步履滯緩,一步步走出帥帳。

  崔守衡抬眸望去,帳外日光逆向漫入,陸崢半身沉在陰影里,空蕩蕩的左袖隨風輕晃。

  他鼻頭酸澀難當,終是側過臉,不忍再看。

  陸崢走向校場,沿路數次深吸氣穩住心神,強作神色如常,快步走入麾下隊伍之中。

  他看著兩兩對練的兵士,出聲指點:「底盤要穩,發力切忌急躁。」

  幾番操練過後,一名面孔稚嫩的圓臉新兵帶著幾分忐忑上前:「將軍,我可否向您討教幾招?」

  陸崢望向少年,恍惚間好似看見當年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自己,低聲應道:「可以。」

  二人走到校場正中,周遭兵士紛紛圍攏,歡呼吶喊聲此起彼伏。

  雙方擺開架勢,新兵奮力衝撞,轉瞬便被陸崢輕巧撂倒。

  四下響起一片惋惜之聲。

  陸崢神色微沉:「再來。」

  新兵連忙爬起,再度纏鬥在一起,咬牙使出渾身力氣,依舊被重重摔倒在地。

  「再來。」

  「再來。」

  一次次倒地,陸崢沒有半分留情,語氣愈發嚴厲:「再來!我陸某人麾下,容不得輕易認輸的孬種。」

  兵士察覺他今日異乎尋常的嚴苛,喧鬧漸漸平息,場內再無散漫笑鬧。

  圓臉新兵站起身,胸中憋著一股勁,如同蓄勢的猛獸,尋得空隙猛地發力,扳得陸崢身形一斜。

  陸崢少了一臂支撐,難以穩住重心,頃刻失去平衡,朝著地面倒去。

  「嘭」的一聲悶響。

  倒地的瞬間,他忽然扯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看吧,斷去一臂,他終究不復往日。

  朝廷將他調離邊軍,想來也算是情理之中。

  不必去怨旁人,事已至此,坦然接受便是。

  新兵們見他重重摔倒在地,紛紛驚呼,一擁而上:

  「將軍,您沒事吧?」

  陸崢抬手示意眾人不必上前,撐著地面緩緩坐起身,帶著幾分自嘲笑道:

  「果然年歲不饒人,體力早不比從前,還是你們後生精力充沛。」

  圓臉新兵滿面愧色:「將軍太過謙虛,方才若不是您手下留情,我萬萬不能得逞。」

  陸崢利落站起,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頭,淡淡一笑:「不必妄自菲薄,何須我相讓?贏了便是贏了。」

  圓臉新兵侷促地撓頭,臉上浮起靦腆笑意。

  陸崢緩緩掃過一張張朝氣蓬勃的面孔。

  一身疲憊伴著無盡悵惘,再也撐不住往日凜凜威勢。

  他不願在眾人面前顯露消沉,壓下情緒開口:「你們繼續操練,我還有俗務在身,今日便陪諸位到這裡。」

  「將軍慢走。」

  陸崢轉過身,背對一眾向他致意的兵士緩步走遠,方才勉強撐起的笑意,頃刻蕩然無存。

  「將軍慢走」四個字沉甸甸壓在心頭,攪得他心口酸澀難平。

  或許,這是他此生最後一次,聽人喚他一聲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