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妞兒一路小跑到了營帳近前,望著合攏緊閉的帳簾,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她下意識回頭,望向遠處的蘇景衡。
蘇景衡始終留意著她的動靜,見她遲疑,當即溫和抬手示意,讓她放寬心上前。
妞兒稍稍定了定神,緩步走到帳前。
她躊躇片刻,對著帳內小聲輕喚:「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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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林舒和裴昭同時聽見門外稚嫩的聲響,齊齊抬眸望向帳門。
林舒鬆開環住裴昭腰身的手,輕聲問道:「外頭是誰?」
「大人,是妞兒。」 門外傳來女童拘謹軟糯的聲音。
「妞兒?」 林舒眸中瞬時浮起笑意,連忙出聲,「快進來。」
瞥見裴昭眼中的疑惑,林舒輕聲解釋:「是灘口棚區的流民孩童,祖父染疫離世,如今孤身一人。」
帳外的妞兒聽到應允,心頭一喜,抬手撩開帳簾,走了進去。
遠處的蘇景衡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唇角揚起一抹淺淡笑意,尋了塊平整大石坐下,靜靜等候。
妞兒入帳,抬眼便看見端坐的林舒,以及立在一旁身形挺拔的裴昭,一時間怔在原地,手足無措。
林舒瞧出她的拘謹,溫聲安撫:「妞兒不必害怕,這位裴將軍是好人,無需拘束。」
得了寬慰,妞兒稍稍放鬆,卻依舊有些靦腆,緩步走到林舒面前,乖乖行禮:「大人。」
又朝向裴昭屈膝一禮:「見過裴將軍。」
裴昭望著她乖巧懂事的模樣,唇角不自覺揚起。
林舒抬手撫了撫她的雙丫髻:「你怎麼過來了?」
妞兒仰著小臉,認真答道:「蘇大人說您受了傷,問我要不要來探望您,我便來了。大人的身子可好些了?」
看著孩童臉上的關切,林舒眉眼柔和:「已然好得差不多了,不必掛念。」
「那就好。」 妞兒鬆了口氣,又接著說道,「蘇大人說邊軍即將拔營回京,您要回灘口,讓我過來幫您收拾行李。」
聽聞此言,林舒下意識看向身旁的裴昭。
裴昭順勢蹲下身,平視眼前女童,語氣溫和:
「你回去轉告蘇大人,林大人隨邊軍一同回京,我們今日便動身啟程。」
妞兒連忙乖巧點頭:「我記下了,必定如實轉告蘇大人。」
說罷她仍不放心,又追問一句:「大人可要妞兒幫忙收拾物件?」
林舒淺笑著搖頭:「不必了,有裴將軍在此照料收拾,你無需費心。」
「知曉了。」 妞兒連忙點頭,又帶著幾分侷促開口,「那等到了京城,我再登門拜見大人。今日妞兒先行告辭。」
「行,去吧。」 林舒笑著擺手,目送她走出營帳。
外頭的蘇景衡見妞兒轉瞬便出了帳子,略感意外,當即從石上起身。
見她快步朝自己奔來,他只當是行李太重,孩童應付不來,特意前來求助,便含笑靜靜等候。
妞兒跑到近前,喘勻了氣息,認真回稟:
「蘇大人,林大人不回灘口了,今日便跟著邊軍一同回京。」
「哦?」
蘇景衡微微一怔,一絲失落悄然浮上心頭,轉瞬便被他壓下,暗自思忖此舉並無不妥,隨即問道:
「那大人的行李,可都收拾妥當了?」
妞兒重重點頭:「都收拾好了,是裴將軍幫忙打理的。」
「裴將軍?」
蘇景衡眸色一頓,瞬時反應過來是定遠侯,眉宇間掠過幾分難以置信:
「你可聽清了?幫林大人收拾行李的,是裴將軍?」
「沒錯!」 妞兒用力點頭,還抬起小手高高舉過頭頂,比劃著名高大的身形,「就是他,長得特別高。」
聽聞此言,蘇景衡胸膛一空,心跳倏然漏了半拍。
他下意識抬眼望向營帳方向,再低頭看向身前的女童,聲音微微發顫:
「妞兒……你方才進去時,裴將軍便在林大人帳中?」
妞兒一臉認真,篤定作答:「在的,他方才一直站在林大人身旁。」
短短一句,如同驚雷落於心底。
蘇景衡腦中轟然一響,瞬間一片空白,目光牢牢鎖在遠處那兩座靜靜佇立的營帳上。
良久,他才勉強收住那股突兀襲來的恍惚,暗自寬慰:
「是我多想了,不過是幫忙收拾行李,理應僅此而已。」
說罷,他不願再多想,拉起妞兒的手,近乎倉皇般走向馬車:
「我們回去。」
登上馬車,車轅緩緩轉動,徐徐前行。
妞兒敏銳察覺到他神色冷沉,周身氣息全然沒了來時的溫和鬆弛,不由疑惑開口:
「大人,您是不是不開心?」
「嗯?」
蘇景衡驀然回神,目光落在孩童烏黑的眼眸和軟乎乎的雙丫髻上。
眼前身影與久遠記憶重疊,細密澀意漫過周身。
他不願就此帶著疑竇離開,幾乎不受控制,沉聲開口:「停車。」
車前的沉舟立刻勒住馬匹,回身問道:「公子,可是還有事?」
「無事,在此稍作停留。」
蘇景衡閉上眼,竭力平復躁動的心跳,起伏的情緒卻遲遲難以安穩。
他猛地睜眼,一把撩開一側車簾,遙遙望向邊軍營地。
視線所及,兵士已然開始拆解中軍大帳,一派忙碌景象,讓他本就沉鬱的心境,又往下墜了幾分。
目光落回林舒那頂始終安靜佇立的營帳,他反覆寬慰自己:
裴昭定然早已離開,怎會久留帳中。
壓下雜念,他再次看向妞兒,輕聲追問:
「你方才入帳時,裴將軍是正在忙著收拾、打理行囊嗎?」
妞兒看著他格外認真的神色,也仔細回想,如實作答:
「沒有。林大人坐在椅上,裴將軍站在一旁,地上的木箱、包袱都擺放整齊,分明早已收拾妥當。」
一語落地,蘇景衡整個人徹底沉落谷底,再無半分自我寬慰的餘地,也沒了繼續停留的勇氣,連忙吩咐:「走。」
馬車繼續緩緩啟動。
他正要放下車簾,視線里卻忽然出現動靜,一輛馬車緩緩行至營帳旁。
萬般酸澀積壓胸口,他明明想立刻移開目光,可手卻像是不受控一般,死死攥著車簾,半點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