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覺到有人靠近，妞兒連忙擦去眼角濕意，侷促地站起身：「大人。」
蘇景衡含笑示意她落座：「是在想念祖父嗎？」
妞兒紅著眼眶點頭：
「若是祖父還在，得知惡人被抓，定會十分歡喜。只是他再也看不見了。」
蘇景衡輕聲安撫：「別難過，祖父看得見。他在天上，能看清世間所有事。」
妞兒抬眸看他：「當真？」
蘇景衡緩緩頷首：
「自然當真。祖父既能看見惡有惡報，往後亦能看著你安穩度日。
先前他將你託付於我，從今往後，你便是蘇家人，隨我一同回京，你可願意？」
妞兒睜著清亮眼眸，用力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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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是好人，妞兒願意跟著大人。」
聽著孩童純粹直白的善惡分辨，蘇景衡淺淺一笑，順勢問道：
「那你說說，誰是好人？」
妞兒認認真真回道：
「我分得清楚，大人是，各位太醫是，林大人也是。」
聽見「林大人」這一稱呼，蘇景衡心頭微滯。
他已有七日未曾見過林舒，不知她近來傷勢恢復如何。
他抬手輕撫女童頭頂，似是透過她望見故人，眉眼愈發柔和，溫聲說道：
「林大人的確是好人。她為搜集罪證、懲治惡人不慎負傷，遲遲未能返回灘口。你可想前去探望她？」
妞兒立刻鄭重應聲：「理應前去看望林大人。」
蘇景衡牽起她的小手起身：「好，事不宜遲，我們即刻動身。」
另一邊。
邊軍營地一派忙碌，兵士們各司其職，收拾行裝，只待拔營歸京。
林舒坐在椅上，靜靜看著王秋枝將她的衣裳逐一疊好，各類日用物件盡數歸入木箱之中。
收拾完畢，王秋枝垂眸輕聲道：
「大人，行李都整理妥當了。外敷的藥我單獨分出來放好，您記得按時塗抹。」
林舒望著她，語氣帶著幾分打趣：
「這下可麻煩了，這段日子勞你悉心照料，我幾乎被慣得不會打理自身起居了。」
聽聞此言，王秋枝鼻尖一酸，強壓眼底泛起的濕意：
「大人不必事事都親力親為。您是女官，回京之後，該尋一名侍女近身侍奉才是。」
朝夕相伴多日，轉眼便要別離，林舒心頭亦不是滋味，只得溫聲淺笑：
「這些年我身邊少有女子相伴，也不知能否與旁人和睦相處。」
王秋枝眸中水光晃動，抬眼看向林舒：
「我真心想隨大人一同回京，只是家中只剩母親孤身一人，我萬萬不能棄她遠去。」
見她強忍淚水，林舒心頭髮酸，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明白你的處境。往後若是遇上難處，只管來京城尋我。」
王秋枝用力點頭：「我記下了。」
林舒自袖中取出一張銀票，遞至她手中。
王秋枝看清數額是一百兩，不由得睜大雙眼，連忙推拒：「大人，這我萬萬不能收下。」
林舒柔聲勸慰：
「收下吧，些許心意而已。你需奉養母親，日子有多不容易，我再清楚不過。」
王秋枝再也克制不住情緒，含淚抱住林舒：「大人千萬保重。」
林舒輕拍她後背：「你也保重。我已安排石大哥護送你回家。」
王秋枝哽咽應道：「多謝大人。」
石大壯早已背好行囊、牽著馬匹候在帳外。
見王秋枝出來，他沉聲開口：「走吧。」
王秋枝微微頷首，往前走出幾步，又忍不住回頭，望向營帳方向。
石大壯見她眼眶泛紅、滿心不舍，低聲問道：「捨不得大人？」
王秋枝輕輕點頭，抬眸望向連綿起伏的西坳群山：
「我自幼長在深山，見識淺薄。
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便是縣令，去過最遠的地方也不過縣城。
從前總以為，往後的日子便這般日復一日，平淡過完一生。
我從不敢想，竟能有幸結識大人、侯爺還有諸位將士。
相處這些日子，我才知道，人原來還可以活得這般開闊。
在我心中，大人便是我的一片天地。
如今要離去，我怕自己又變回從前那個膽小怯懦的山野女子。」
她自嘲地淺淺一笑：
「人都是這樣，體會過自在舒心的日子，再回頭面對舊日困頓，心裡便空落落的。」
石大壯聽著，一時不知如何勸慰，抬手撓了撓頭：
「若是不舍，索性別回去了。」
王秋枝淡淡一笑，並未接話，語氣帶著幾分苦澀：
「我該認清自己的本分。我終究只是西坳山裡的王秋枝。這場如夢一般的際遇，只能藏在心裡，當作一份恩賜。」
說罷，她壓下滿心離愁，悄然加快腳步前行。
石大壯眉頭微蹙，連忙快步跟上。
待王秋枝的身影徹底走遠，裴昭方才掀簾入帳。
林舒獨坐椅上，望著收拾齊整的行囊默然出神。
裴昭緩步上前，輕輕攬住她的肩頭，讓她靠向自己，指腹輕柔摩挲她的發頂：
「怎麼？不開心？」
林舒順勢環住他的腰身，臉頰緊貼他衣襟，輕聲應道：
「是有一點。」
裴昭低笑一聲：
「倒是我考慮不周。雖為你安排了近身侍衛，卻未曾想到為你尋一名侍女。
你本是姑娘家，有女子貼身照料，終究不同。
等回到侯府，便請母親為你挑選一名性情與王秋枝相近的侍女，長伴身側，好不好？」
林舒並不拒絕，輕輕頷首。
營地外圍，蘇景衡牽著妞兒的小手，緩步走入邊軍營地。
見一眾兵士正清點物件、裝車收拾，他連忙上前詢問：「諸位可是要拔營回京了？」
兵士應聲作答：「正是。」
「那不知林大人現下在何處？」
兵士抬手指向不遠處僅存的兩座尚未拆除的營帳：「林大人應當還在帳中。」
蘇景衡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溫聲道：「多謝這位兄弟。」
他低頭看向妞兒：
「邊軍即將拔營，林大人需隨我們返回灘口，明日咱們便一同回京。」
「好。」 妞兒仰起小臉，眼中滿是歡喜。
二人往前走了數步，望著漸漸靠近的營帳，蘇景衡腳步微頓。
他蹲下身，指著前方營帳，輕聲說道：
「男女授受不親，我身為男子，不便隨意踏入女子營帳。
你獨自前去拜見林大人，大人腿腳尚且不便，倘若有需要，你便搭把手，幫著整理行李，可好？」
妞兒用力點頭：「我可以的。」
「那我便在此處等你，快去快回。」
話音剛落，妞兒便提起裙擺，快步朝林舒的營帳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