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謐的營帳中,二人心跳交疊,裴昭不由得將她摟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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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順勢卸下渾身力氣,整個人慵懶倚在他身上,安然享受這份相擁的鬆弛。
裴昭唇角上揚,緩緩閉上雙眼,鼻尖縈繞著她頸間清淺的氣息。
這般溫存並未持續多久,帳外便傳來衛弛刻意抬高的嗓音:
「王姑娘,你回來了。」
林舒身子猛地一僵,慌忙從裴昭懷中退開。
裴昭雙手輕搭在她小臂上,嗓音低沉:
「別慌,她不會來得這般快,我們還能再說幾句。」
想到這是難得偷來的相處時光,林舒忍不住笑意,肩頭輕輕顫動,臉頰比先前更添幾分緋紅。
見她含笑,裴昭耳尖慢慢染上淺紅。
他素來行事坦蕩,此番卻要避開旁人,悄悄走入姑娘的營帳,心頭不由泛起幾分窘迫。
心知衛弛只能短暫拖延,留給二人閒談的時間不多,他連忙開口:
「灘口時疫,連同葛振庭牽扯出的後續事宜,全都交由我和戶部處置便可。你只需安心靜養,再過幾日,我們便能動身回京。」
聽聞此言,林舒微微一頓,抬眸認真看向他。
她無法出聲,便拉起他的手,在他掌心緩緩寫下四字:「此事鬧大。」
裴昭瞬間會意,輕輕頷首:
「正該藉此震懾天下魚肉百姓的鄉紳豪強,以及與之勾結、徇私包庇的地方官吏。只是沿襲多年的舊規一旦打破,朝野難免生出震盪。」
他抬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先將身子養好,餘下諸事,回京再議。」
林舒望著他,含笑輕點下頭。
不多時,帳外衛弛的聲音由遠及近:「王姑娘,您慢些,切莫走得太快。」
裴昭臉上笑意微滯,無奈起身:「往後尋合適時機,再來見你。」
林舒輕輕推了他一把,示意他速速返回隔壁營帳。
裴昭不敢多做停留,轉身快步離去。
望著他略顯倉促的背影,林舒忍不住捂住唇角,暗自莞爾。
營帳外,衛弛陪著王秋枝緩步走來。
「姑娘的腿腳看著比昨日好轉許多。」
「嗯,我不過是皮肉擦傷,癒合得快,和大人傷及筋骨的傷勢不同。」
衛弛略顯尷尬地笑了笑:
「話雖如此,走路切不可過快。若是磕碰再受新傷,那就不好了。」
王秋枝滿心感激,輕聲回道:
「多謝大哥掛念。大人現下行動不便,又無法言語,有事難以傳喚旁人,我不宜在外久留。」
「說得是。」
衛弛一時無言以對,只得陪她繼續前行,心中暗自焦灼,頻頻望向近在咫尺的營帳。
轉過彎道,抬眼便見自家主子已然立在中軍帳門前,衛弛頓時鬆了口氣。
裴昭淡淡掃過衛弛一眼,一言不發,轉身走入中軍帳。
王秋枝撞上這道清冷目光,不由得心神一緊,垂著頭走進林舒的營帳。
「大人,我回來了。」
聽見王秋枝的聲音,林舒連忙端正坐好,捧起書卷,裝作方才一直在靜心讀書的模樣。
王秋枝行至床邊,望著林舒的面容,眼中滿是疑惑:
「大人,您臉頰怎麼這般通紅?我方才離開時,分明不是這般模樣。」
林舒頓時窘迫難當,耳尖愈發滾燙,雙手下意識攥緊書卷,目光飄忽躲閃。
王秋枝取過一旁的團扇,走到她身前輕輕搖動:
「想來是帳內太過悶熱,我為您扇扇風。」
林舒只得勉強扯出一抹笑意。
......
七日後。
山陽縣時疫的真相徹底查清,確係人為肇禍。
當地鄉紳葛振庭勾結地方官吏,為驅逐境內流民、護全自家待收良田,暗中投放蒼耳,本想逼迫流民自行離境。
奈何流民常年顛沛流離、體質孱弱,就此釀成大規模時疫。
禍事爆發之後,呂、葛二人將疫源嫁禍於外來流民,謊稱疫病自外地傳入,刻意掩蓋人為作惡的實情。
醫者無從探明根由,施治難以對症,致使疫勢持續蔓延。
隨著案情進一步深挖,葛振庭多年魚肉鄉里的罪證也一一浮出水面。
他私自豢養莊丁打手,仗勢強奪鄉民良田,但凡有百姓挺身抗爭,便遭他暗中打壓報復。
樁樁劣跡,罄竹難書。
往日敢怒不敢言的鄉民紛紛出面指證,句句真切,字字泣淚。
官府當即派兵查封葛家莊,將莊內數十名私養莊丁盡數收押查辦。
葛家名下千餘畝良田逐一清查登記,暫時收歸國庫。
主犯葛振庭枷鎖加身,由重兵押解入京,等候朝廷處置。
長期徇私枉法、包庇縱容他為禍一方的山陽縣令呂惟善,亦被即刻革去官職,一同羈押候審。
入京的官道上,聞訊趕來的百姓層層圍堵。
看著囚車中狼狽不堪的二人,眾人積壓多年的怨氣一朝爆發,紛紛拾起爛菜殘葉、碎石塵土,齊齊朝二人砸去。
「真是喪盡天良!占著大片良田,又身居官位,竟這般欺壓百姓。」
「我兒當年不肯讓出田地,莫名墜崖殞命,原來根本不是意外,是你們存心害人。」
「當官不為民做主,反倒與惡紳串通禍害鄉里,天理難容。」
此起彼伏的怒罵聲里,一團爛泥直直砸向葛振庭面門,污穢濺滿他的衣衫。
往日橫行鄉里、氣焰囂張的鄉紳,此刻早已沒了半分威勢。
葛振庭臉色慘白,死死垂著頭,不敢直面沿途百姓的斥責,任由雜物不斷落在身上,模樣狼狽至極。
灘口棚區。
時疫已然徹底平息,先前嚴苛的隔離禁令逐步放寬,痊癒百姓得以歸家,或是另尋容身之處。
此前從葛振庭處得來的每戶一兩銀,朝廷再另行增補一兩,合計二兩足額發放到眾人手中。
這筆銀兩,對長久謀生無門的百姓而言,無異於雪中送炭。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百姓從蘇景衡手中接過銀兩,不少人雙手發顫,聲音帶著哽咽。
「大家不必如此。」 蘇景衡溫聲應答。
他轉頭望去,見不遠處的大青石上,瘦小的妞兒獨自端坐,遙遙望著連綿的西坳山,靜靜出神。
蘇景衡向道謝的百姓微微頷首示意,緩步走上前去。
正要開口喚她,瞧見女童手指一遍遍摩挲著祖父遺留下來的破舊瓷碗,蘇景衡心頭泛起酸澀,悄然在她身側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