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遠處一行人踏碎林間寂靜,鞋底碾過碎石的咯吱聲響愈發清晰,在死寂的山林間層層迴蕩。
「知道這條石子路的來頭嗎?這是專門給得罪葛家、與我們作對之人鋪的鬼門路,路邊便是你最後的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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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瞧路面平整,就妄圖耍花招逃走,我告訴你,純屬痴心妄想!
此地無路可繞,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幽谷,一側是陡峭筆直的崖壁,整條道路狹長封閉、無半分岔路,根本沒有逃生餘地。」
葛倉囂張跋扈的嗓音,隔著沉沉夜色遙遙傳來。
原來這便是這條碎石路的兇險真相。
王秋枝心頭巨震,攀住石縫穩住身形的手不住輕顫。
她緊闔雙眼,默默祈求這幫人途經此處時,不要發現藏身巨石後的自己。
「近期押送至此的,就有被你和那女官害死的王老啞。」
這句話入耳的瞬間,王秋枝豁然睜眼,腦中轟然一空,剎那一片空白。
「說起來,那王老啞本還有幾分用處。他識得草藥,又是口不能言的啞巴,這般身份最適合被葛府暗中利用。
只可惜時運不濟,偏偏遇上你們二人。
你們一時心軟,好心為他包紮手指,反倒壞了大事。
我家東哥心思縝密,一眼便看出他手上紗布的包紮手法異常,當即猜到是那位女官所為。
為杜絕後患,我們只能對外宣稱他染疫暴斃,提前送他歸西。
你們只當自己是熱心助人,殊不知無心之舉,反倒害人性命。
這種多管閒事的善心,下輩子可別再有了。」
身旁隨行莊丁聽完這番話,接連發出嗤笑:
「敢與葛家作對,簡直自不量力。」
「做人最忌多管閒事,落得這般下場純屬活該。」
聽著這幫人用這般戲謔輕佻的口吻,肆意議論祖父的慘死,王秋枝雙目瞬間泛紅,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入頸間。
她終於知曉祖父離世的真相。
那日清晨祖父出門採藥時身子還好好的,入夜卻傳來染疫身亡的噩耗。
她暗自疑心此事蹊蹺,偏偏無從查證背後實情。
原來這一切,皆是葛家一手謀劃。
滔天恨意與怒火席捲周身,她死死咬緊牙關,雙拳用力攥緊。
須臾之間,方才慌亂中被她忽略的話語,猛地在腦海中迴響。
你和那女官。
莫非此刻被一行人押著、眼看就要慘遭滅口之人,便是林大人身邊那名身形高大的侍衛?
今日若不是自己懵懂受人利用,這名侍衛與林大人也不會深陷絕境。
尤其二人分頭逃亡後,林大人被那為首的莊丁追剿,處境岌岌可危,生死未卜。
愧疚與悲憤纏繞心頭,此刻又添上滿心焦灼不安。
王秋枝連忙抬手拭去淚痕,稍稍探出身子,凝神觀望外頭動靜。
火光愈發明亮,腳步聲步步逼近,一行人很快便要行至巨石旁。
可她手無寸鐵、身疲力竭,又談何出手救人?
恰逢此時,一陣夜風猛然席捲而過,將秋日山林的寒涼吹得愈發刺骨。
一名莊丁縮了縮脖頸,聲音帶著寒意輕顫:
「這地方果真比別處陰冷得多。」
另一人隨即接話:
「不然怎配叫鬼門路?踏上這條路,便等於半隻腳踏進了鬼門關。」
又有人隨口打趣:
「說不準王老啞的冤魂瞧見害死他的人從此處經過,正守在路邊等著索命呢。」
這話本是調侃被押的石大壯,可陣陣冷風穿林而過,身旁一眾莊丁聽罷,心間莫名發怵。
他們心知肚明,真正害死王老啞的是誰。
周遭氣氛陡然壓抑,葛倉立刻出聲呵斥:
「少胡言亂語!世間本無鬼神,執掌生死禍福的,從來只有活人。」
「是是是,屬下口無遮攔。」
方才說笑的那人連忙訕訕抬手輕拍嘴角:
「我胡亂瞎說的,諸位莫放在心上。」
趁著押解之人分心閒談的空隙,石大壯攥緊雙拳暗自蓄力,打算掙開身後繩索拼死一搏。
可他尚未發力,前方忽然傳來「咔嚓」一聲脆響,讓他動作陡然頓住,抬眸望向聲響來源。
動靜同時鑽進一眾莊丁耳中,一行人腳步齊齊一僵,談笑之聲瞬間戛然而止。
葛倉目光凌厲掃視四周,厲聲喝問:
「誰?何人藏在那裡?」
暗處的王秋枝頭皮一陣發麻。
方才她蹲伏許久,腿腳酸麻,悄悄挪動身子調整姿勢,腳下不慎蹭到鬆動碎石,發出聲響。
聽見葛倉的厲喝,她立刻死死捂住口鼻、屏住呼吸,不敢透出半分氣息。
片刻後四下寂靜無聲,葛倉沉聲道:
「不可能有人,此地偏僻荒蕪,白日都少有人來,何況深夜。」
一名手下依舊心有餘悸,低聲囁嚅:
「不會……真是王老啞的鬼魂前來尋仇了吧?」
葛倉厲聲駁斥:
「住口!休要胡說!王老啞早已身死,不過一具死屍罷了,哪裡配出來作祟索命?」
這番話落入暗處強壓惶恐的王秋枝耳中,滿腔恨意再度升騰。
她暗暗咬牙,倘若祖父真能前來尋仇,這群人怎敢這般肆意猖狂?
心念流轉間,她腦中陡然生出一個念頭,自己說不定真能幫上那名侍衛。
「快走!」
葛倉心生不耐,將抵在石大壯頸間的刀鋒又緊了幾分,沉聲催促眾人趕路。
誰知剛踏出兩步,前方再度響起一聲清脆的「咔嚓」,動靜比方才更為明晰。
「啊……」
隊伍里膽小的莊丁忍不住低呼:「難不成真的有鬼?」
「一派胡言!」 葛倉強作鎮定呵斥,「這條路我們往返無數次,何曾見過鬼怪……」
話音未落,又一聲石塊滾動的輕響猛然打斷他的話。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怯懦之人聲音在陰風裡瑟瑟發顫,下意識往隊伍中央靠攏。
葛倉連忙安撫手下:
「休要慌神亂了陣腳,不過是山中野獸路過,踩動碎石發出的聲響罷了。」
林間瞬時陷入死寂,再無半分異動。
葛倉稍稍鬆氣,篤定開口:
「我就說,不過是山中走獸作怪,世上本就沒有什麼鬼怪。」
可話音剛落,一縷極輕、極哀的啜泣聲幽幽飄來,在陰冷林間緩緩散開。
「啊!」
本就惶恐不安的一眾莊丁徹底亂了心神,爭先恐後擠向隊伍中央抱團避險。
聽見這滲人的哭聲,石大壯神色一凜,周身泛起陣陣寒意。
葛倉攥緊刀柄的掌心早已沁出冷汗,他暗自咽了口唾沫,強行穩住一眾手下:
「都別慌,想來只是山中野貓,貓啼本就酷似人的哭聲。」
縱使他刻意辯解遮掩,可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始終縈繞不散,懾人心魄。
幾名莊丁嚇得雙腿發軟,僵在原地,半步不敢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