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一行人動身啟程。
山路崎嶇綿長，依舊有不少百姓隨行上山。
林舒和王秋枝走在侍女隊伍末尾，葛東寸步不離守在兩人身旁。
林舒一路不動聲色，默默掃視整支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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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貼身看守她們的葛東，另有十餘名壯漢分守隊伍周遭，時刻戒備著四周動靜。
葛東將她的舉動看在眼裡，出聲警告：
「林大人，不必白費心思。
實話告訴你，我手下十八個弟兄，個個身手過硬，看住你們兩個弱女子綽綽有餘。
何況隨行百姓素來依附葛家，只要我一聲吩咐，人人都會上前圍堵。
任憑你費盡心思想要脫身，也絕不可能逃出我的掌心。」
這般局面，林舒早有預料。
可對方這般直白攤牌、強勢施壓，依舊讓她心頭微緊。
最棘手的是她如今已然徹底失聲，喉嚨乾澀灼痛，一絲聲響都發不出來，既沒法向外呼救，也不能跟身旁的王秋枝私下商議對策。
二人今日方才相識，本就默契不足，單憑眼神示意，根本傳不了半點想法。
王秋枝此刻心弦緊繃，腳跟傷口傳來的痛楚，早已被滿心惶恐壓下。
她雙手緊緊攥在身前，身子繃得僵直。
林舒本想暗中安撫，目光掠過身旁緊盯不放的葛東，稍一斟酌，索性大大方方抬手，輕輕握住王秋枝緊繃的手，頷首示意，無聲寬慰。
這突如其來的觸碰，讓王秋枝心頭一顫，她下意識瞥向葛東。
見他並未制止，面上也無半分慍色，高懸的心這才稍稍落地。
葛東嗤笑一聲：
「大人倒是坦蕩，可惜全是徒勞。就算你們暗中互通心思，也翻不出我的掌控。」
林舒聞言唇角微揚，算作無聲默認。
隊伍恰好行至一處高台石階，得跨開步子方能登上去。
王秋枝率先站上石階，林舒順勢拽住她的手，示意她拉自己一把。
王秋枝瞥了眼葛東，見對方依舊沒有阻攔，當即攥緊林舒的手，低聲叮囑：
「小心些。」
借著這一拉力，林舒順利攀上高台，站穩後，兩人才鬆開手。
葛東見林舒額角沁出一層薄汗，只當她自幼養尊處優，從未走過這般崎嶇難行的山路，走得吃力再正常不過。
他淡淡勾了勾唇角，周身的戒備不自覺鬆懈了些許。
一旁的王秋枝心境卻全然不同。
方才短暫的攙扶借力，霎時點醒了渾渾噩噩的她。
此前她滿心慌亂，一味依賴林舒，只等著對方帶自己脫身。
可方才林舒主動向她借力的模樣，令她猛然醒悟，自己並非只能一味受人庇護。
她自小在西坳山長大，熟稔這片山林地勢路況，半點不輸葛家的莊丁。
反觀林舒初來此地，光是行走這般崎嶇山路便已然十分吃力。
她不該一味怯懦坐等，應當借著自己的長處，盡力搭手相助。
心念至此，王秋枝心頭的慌亂漸漸平復下來。
往後行至陡峭難行的路段，她便主動朝林舒伸出手：「我拉你一把。」
看懂王秋枝這份轉變，林舒眼眸彎了彎。
半個時辰後，一行人終於抵達山頂祈豐壇。
平台開闊平整，正中矗立一座形制恢弘的祭壇，絕非尋常鄉野簡陋祭台可比。
壇前香案肅穆，三足銅香爐端正擺在正中。
僕役、侍女各司其職，有條不紊擺放著時鮮瓜果、精緻糕點和三牲祭品。
葛東掃過忙碌的眾人，轉頭看向林舒，唇角微揚：
「此處風水絕佳，是我家老爺斥重金、耗數月親自監造而成。
整座山頭的香火福運，盡數握在葛家手中。
有這座祭壇坐鎮，不光葛府安穩順遂，就連整個山陽縣的年成氣運，也都攥在我們手裡。」
話音落下，見林舒沉默不語，他似猛然憶起一事，故作恍然輕拍額頭：
「倒是我忘了，如今林大人已然失聲，再也沒了從前那般口齒伶俐的模樣，著實可惜。」
恰在此時，台前司儀高聲唱喏：
「吉時已到！恭請葛府老爺，代山陽萬民登壇上香，祈歲歲風調雨順，迎五穀豐登。」
一旁侍女正要上前奉香，葛東抬手將人攔下：
「不必你去，讓這位林侍女代勞便可。」
侍女不敢違逆，連忙將三炷上好檀香遞到林舒手中。
林舒眸光微沉，略一遲疑，終究伸手接過。
葛東俯身湊近她耳畔：
「往日你在御前侍奉天子，風光無限。今日便侍奉我山陽舉足輕重、護佑一方百姓的葛老爺，這般差事，也算不辜負你從前的身份。」
林舒握香的指節悄然收緊，面上神色分毫未變，穩步朝著祭壇走去。
壇上的葛振庭見她緩步走來，脊背微微挺直。
他伸手接過林舒遞來的香火，低聲感慨：「當真是風水輪流轉。」
林舒眼睫輕顫，默然退到一旁。
葛振庭躬身祭拜天地，隨即將線香插進香爐正中。
待直起時，他轉頭看向台下一眾鄉民：
「諸位山陽父老，今日秋收祭典禮成。往後年年豐收、境內安穩，不必仰仗神明恩賜，全仗我葛家鎮守此地，護佑各位安穩度日。」
聽聞這番狂妄說辭，台下百姓非但不牴觸，反而接連開口奉承：
「多謝葛老爺庇佑，感念葛老爺恩德！」
「葛老爺便是咱們山陽縣的青天大老爺。」
「祝願葛老爺福壽綿長，歲歲安康。」
耳邊稱頌之聲此起彼伏，林舒只剩滿心悲涼。
她心裡清楚，台下鄉民大多並非真心擁戴。
不少人長年受葛家欺壓，心裡積怨越重，越是不敢流露半分不滿，唯恐言行稍有差池，便無端惹來災禍。
葛東站在一旁，語氣平淡開口：
「聽見了嗎？滿城百姓皆盼葛家安穩興盛，唯獨你一意孤行、逆勢而為，妄想動搖葛家根基。」
他輕輕搖了搖頭：
「只可惜，往後你再也沒有機會了。」
不多時，祭典落幕，百姓們陸續下山。
葛振庭途經林舒，笑意帶著譏誚：
「林大人一路走好，葛某便送你至此，先行下山。」
說罷，他看向葛東，悄然遞去一個眼色。
葛東微微頷首，心領神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