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入祠堂偏廳，堂內陳列竹編器具、木刻擺件、麻織織物等各式鄉土手作。
不多時，堂內匠人紛紛上前，分頭接待三位大人。
林舒一邊聽著講解，一邊拿起一座木刻擺件細細端詳。
「怎麼做事的。」
正當她凝神細看時，身側突然傳來男子的呵斥聲。
一名侍女手托托盤，盤中茶盞歪斜，她慌忙躬身：「對不住，方才不慎絆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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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頭葛忠面色緊繃，厲聲訓斥：
「能在豐收祭侍奉賓客，是多少鄉間女子求之不得的機緣，行事竟如此毛躁。」
王秋枝眸中泛起水光，連連躬身致歉：「是我失了分寸，實在抱歉。」
見此情景，林舒眉頭微皺，上前勸解：「不必這般苛責，這位姑娘並非有意。」
葛忠連忙躬身：「大人說得是。原本安排她上前奉茶，誰知鬧出這般紕漏，險些衝撞大人。」
他轉頭看向王秋枝，沉聲吩咐：「還不快重新備一壺茶水送來。」
「是。」王秋枝連忙應下，轉身向外走去。
林舒留意到她步履異樣，分明是強撐著行走，眉頭蹙得更緊。
恰逢口舌發乾，她順勢說道：「不必另行送來，我隨你一同前去。」
說罷，林舒放下木刻擺件，快步追上王秋枝，二人並肩走向迴廊。
石大壯見狀，緊隨在後。
不遠處正和匠人閒談的蘇景衡早已注意到這邊動靜，望著林舒遠去的背影，不由出了神。
身旁匠人見他久久沒有應聲，輕聲喚道：「大人？大人？」
蘇景衡回過神，面上浮起淺淡笑意：「做工十分精巧。」
葛忠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先看了眼蘇景衡，又望向林舒一行人離去的方向，唇角微微一揚，隨即從後方小門離去。
三人行至迴廊，林舒輕聲詢問：「你的腳崴傷了？」
王秋枝連忙搖頭：「不曾崴傷，只是腳跟磨得紅腫，不妨事。」
「是鞋子不合腳？」
王秋枝點點頭，神色帶著幾分窘迫：
「我身形矮小，達不到侍女儀容要求，只能穿厚底鞋充數。鞋底過高，一時難以適應，方才才失了分寸……」
林舒望著她腳下鞋子：
「平地行走尚且艱難，稍後還要登山，你如何支撐得住？」
王秋枝沉默片刻，語氣卻十分堅定：
「再辛苦也得撐下去。侍奉祭典的賞錢豐厚，一日所得，足夠我與母親三月度日。這般機會難得，我不能錯過。」
「那便該換一雙鞋子。身形高矮，本就不該成為挑選侍女的規矩，我去向葛老爺說一聲。」
王秋枝慌忙拉住林舒，眼中滿是惶恐：
「大人萬萬不可。今日葛老爺礙於大人身份或許會應允，可大人遲早要離開山陽。
往後縣裡再有這類差事，那些體面鄉紳人家，定然不會再用我了。
父親、祖父皆已不在，我和母親本就度日艱難，還要長久在鄉間謀生，萬萬不可如此。」
聽聞此言，林舒一時默然。
她說得沒錯，自己不久便要回京，無法長久照拂她，絕不能憑著一時意氣行事。
念起因自己而離世的王老啞，她輕嘆一聲：
「你先尋處地方歇息片刻。我隨身帶有傷藥，敷上些許，至少能緩解腳跟腫痛，行路也輕鬆些。」
聽得這番體恤，王秋枝鼻尖一酸，哽咽道：「多謝大人。」
行至迴廊盡頭一間小室，王秋枝開口：
「此處便是侍女歇腳之處，就在這裡吧。大人將傷藥給我便可，我自行塗抹。」
林舒微微頷首，將瑩白小瓷瓶遞過去：「這藥你留下。」
王秋枝急忙往後縮手：「萬萬不可，這藥何等珍貴。」
「無妨，拿著。」林舒把藥塞到王秋枝手中。
王秋枝心中滿是感激，只得收下藥，合上房門獨自處理傷口。
林舒在外等候片刻，正打算同石大壯一同離去，屋內忽然傳出一聲痛呼：
「嘶——」
林舒心生惻隱，抬手輕叩房門。
房門一開，便見王秋枝腳後跟不只是紅腫，大片皮肉已經磨破，血肉模糊。
王秋枝瞥見門外的石大壯，慌忙護住受傷的赤足，目光躲閃。
「失禮。」
石大壯耳根微微泛紅，連忙退到廊下等候。
林舒輕輕掩上房門：
「你的傷口已經磨破了皮，光是上藥還不夠，要用紗布包紮隔開鞋跟才行，我來幫你。」
王秋枝自知沒有妥善處理傷口的法子，稍後還要登山。
她方才已經惹得主家不快，倘若傷勢拖累行程，怕是會丟掉這份差事，連忙應道：
「那就有勞大人，屋中正好備有紗布。」
林舒目光掃過案上紗布，取過來細心為她包紮。
包紮完畢，林舒只覺口舌發乾，輕咳一聲，喉嚨卻滯澀不暢。
「大人怎麼了？莫不是口渴了？」 王秋枝關切問道。
林舒不適感不斷加重，喉間乾渴難耐，勉強出聲：「確實有些渴。」
話音落下，她才察覺自己嗓音粗啞異常。
林舒心頭一凜，一把拉開屋門向外呼喊：「石大哥……」
一道人影閃出，短刀抵住王秋枝脖頸：
「大人不必出聲。你的侍衛已經被人引開了。若是執意呼救，這位姑娘性命難保。」
來人面上蒙著布巾，林舒一眼認出，正是先前在灘口溪水邊暗中窺探他們的男子。
王秋枝嚇得雙目圓睜，渾身劇烈顫抖，發不出半點聲音。
林舒嗓音乾澀，冷聲警告：「你敢。」
葛東低笑一聲：
「有何不敢？大人此刻嗓音已然乾澀發啞，再過片刻，你便會和她祖父王老啞一樣，徹底失聲。」
林舒心頭巨震，稍加思索：「是方才那枚青棗……」
葛東笑道：
「大人聰慧，正是那枚棗子。藥汁無色無味滲進果肉，外表毫無痕跡，極難察覺。
想來大人心中定然疑惑，那老嫗看著孱弱孤苦，口中又那般感念於你，為何會參與算計你？」
他垂眸看向王秋枝：
「還有這位姑娘，是她將大人引到此處。大人不妨一併猜猜，她事先知情，還是全然被蒙在鼓裡？」
聽聞此話，王秋枝慌忙搖頭。
見林舒面色愈發慘白，葛東慢條斯理道：
「今日大夥齊心協力，將大人誘到此處，當真是有趣的很。」
他緩緩勾起唇角：
「大人一心維護的山陽百姓，到頭來竟都成了陷害你的幫凶，大人心中，想必極為難堪吧？
只是大人該認清現實，山陽地界，葛家才是根基。百姓可以沒有朝廷派來的官員，卻萬萬離不開葛家。」
林舒竭力穩住心神，沉聲開口：
「我不信。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倘若我在此失蹤，你就不怕給葛府招來滅門之禍？」
葛東聞言嗤笑，語氣漫不經心：
「妙就妙在光天化日。我們要做的，便是讓大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憑空消失，罪責卻落不到葛府頭上。這般手段，才配稱作地頭蛇。」
聽聞這番駭人言辭，林舒眼角微垂，再度抬眼時神色冷冽：
「你們究竟想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