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神色從容,再度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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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六,休要狡辯。你逼迫眾人順著你的心意答話,以為本侯無從洞悉?」
陳老六嗤聲反駁:
「侯爺莫要顛倒黑白。此地之人所說,皆是發自本心。」
「我們自願追隨頭領。」
「侯爺若要拿他,便先踏過我們的屍首。」
「跟著陳頭領,好歹有一口吃食活命。」
山上傳來百姓此起彼伏的響應。
陳老六底氣大漲,高聲道:「侯爺可聽見了?他們皆是自願追隨我。」
裴昭全然無視喧鬧人聲,朗聲放話:
「本侯耐心有限。陳老六,你若執意盤踞山中、劫掠往來路人,本侯必將你與一眾黨羽依法嚴懲。
至於那些遭你哄騙、只求混一口飽飯的百姓,本侯自會讓官府妥善安置,絕不會讓諸位饑寒流離。」
話音落下,山頭霎時安靜下來。
不多時,層層質疑接連響起:
「我們不敢相信,官府幾時真心體恤過底層百姓。」
「往日我們敬重侯爺,還望莫要用空話誆騙我們。」
見不少人心頭生出遲疑,裴昭順勢開口:
「你們不信任官府,又怎能篤定陳老六真心待你們?
他若當真體恤大夥,何以強拉老弱百姓據山對峙,將所有人拖入禍事當中?
你們方才揚言捨身相護,自認情義所在,實則正中他下懷。
他想要的,便是拿眾人性命當墊腳石,成全自己的野心。」
聽聞此言,山頭頓時泛起細碎的議論。
陳老六察覺人心搖擺,連忙高聲安撫:「諸位莫聽他挑撥,我何時不顧大夥安危?」
裴昭順勢緊逼:
「若他真心體恤大夥,又怎會逼著諸位日夜苦守,餓著肚子在此和官兵對峙?
一旦動起手來,最先遭殃的,便是你們這些無辜百姓。」
稍作停頓,他再度揚聲:「陳老六,本侯耐心不多,識相的,便速速棄械投降。」
陳老六冷笑回擊:
「侯爺說得輕巧。倘若僅憑几句空話便能令我束手就擒,我又何必帶著一眾苦命人另尋生路?」
裴昭淡聲嗤笑:
「好一個另尋生路。也罷,你既不肯俯首歸降,便休怪本侯不留情面。
朝廷已有指令,務必肅清這座山頭,護沿途百姓安寧,此事絕不會就此作罷。
只是夜色已深,你們熬得住通宵死守,我麾下將士卻需休整。暫且收兵。」
他旋即揚聲傳令:
「全軍後撤,尋開闊地帶安營紮寨。我倒要瞧瞧,困守這座山頭,是他們糧草充足,還是我軍耗得起。」
話音落下,裴昭調轉馬頭,將士緊隨其後,噠噠馬蹄聲慢慢消散在夜色中。
山頭上,一眾百姓紛紛圍攏陳老六,人人面露焦灼,連聲追問:
「頭領,如今該如何是好?」
他身側一名刀疤漢子急聲開口:「老大,眼下局勢,我們該如何應對?」
陳老六抬手壓下眾人的躁動:
「諸位稍安勿躁,我即刻與幾名弟兄商議對策。」
說罷,他帶著十數名親信,行至僻靜林間。
陳老六壓低嗓音,語氣凝重:
「這座山頭絕非久留之地,我們必須連夜撤離。」
刀疤漢子面露難色:
「可定遠侯的兵馬就在山下,我們如何突圍?」
身旁一人立刻出聲提議:
「不如挾持山上百姓為人質,逼定遠侯不敢貿然進軍。」
陳老六擺了擺手:
「無需多此一舉。方才定遠侯的話已然分明,他的目標只是肅清這座山頭,並非執意趕盡殺絕。我們只要離開此地,便可安然脫身。」
刀疤漢子聞言眼前一亮:
「老大這麼一說倒是沒錯,定遠侯方才屢次提及這座山頭,聽來確是默許我們離去。只是我們此番該去何處落腳?」
陳老六抬眸望向沉沉夜色,唇角勾起一抹自得的笑意:
「這座山頭地域狹隘,本就不便長久立足。離此地最近的山陽縣西坳山,地勢開闊,今夜正好前去,另立根基。」
刀疤漢子連忙附和:「老大英明。」
另一邊,山下的營地安頓完畢。
楚崇安湊近裴昭,壓低聲音問道:「他們今夜當真會棄山撤離?」
裴昭輕輕頷首:「必然會,靜觀便是。」
果不其然,不多時,沉寂的山頭漸漸傳出陣陣動靜。
留守的百姓察覺異樣,頓時人心惶惶,四處奔走驚呼:
「陳頭領人呢?」
「怎麼不見那些弟兄?」
「難不成……他們當真丟下我們先走了?」
楚崇安望著山上亂象,輕笑一聲,隨即正色道:「咱們要不要即刻前去追趕?」
裴昭掃過一眾剛剛安營、尚未歇息的將士:
「今夜暫且休整,待到明日清晨再行追擊。稍後山上百姓必會下山求助,須得妥善安置。」
「也對,百姓安危為重。」
楚崇安微蹙眉頭:
「可這伙叛賊萬萬不能放走。他們捨棄這座山頭,定會另尋據點盤踞,始終是隱患。」
裴昭抬眸望向沉沉遠山,勾了勾唇角:
「無妨,他們逃不掉。」
翌日清晨,灘口棚區。
呂惟善準時前來,對著林舒、蘇景衡二人拱手行禮:「二位大人,請。」
「好。」 林舒應聲乾脆,徑直走向馬車。
蘇景衡立在原地,凝望著她的背影,神色晦暗。
呂惟善瞧出二人之間凝滯微妙的氣氛,滿心費解,只得侷促開口:「蘇大人,請。」
蘇景衡默然不語,面色冷硬,獨自朝馬車走去。
素來溫和有禮的蘇景衡今日這般冷淡疏離,讓呂惟善愈發茫然不解,只得悻悻緊隨在後。
不多時,馬車行至西坳山腳下的山陽鄉祠。
整片祠院占地廣闊,平日皆由葛家族人悉心打理。
祠堂前的空地上,聞訊而來的百姓早已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正中祭壇早已布置妥當。
十名身姿高挑的女子身著淺青錦緞衣裙,面覆素白紗巾,分列兩側靜立。
場地一側,葛振庭立在暗處,目光望著村道上緩緩駛來的官府馬車,聲音冷冽:
「死到臨頭,還要逼老夫拿出數百兩銀子。今日,我便叫她好好見識一番,何為地頭蛇。」
葛東在旁低聲附和:
「老爺放心。她縱使頂著御前女官的名頭,可身在異鄉,終究孤立無援。
今日踏進西坳山,便是籠中之鳥,屬下定讓她插翅難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