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日,經過藥方反覆調改、反覆試治,多名重症病患的症狀漸漸緩和,灘口連日攀升的死亡勢頭終於止住。
往日充斥呻吟與惶恐的棚區,終於透出一絲劫後餘生的生機。
呂惟善和葛振庭臉上帶著殷勤笑意,走進京城一行人落腳的棚屋,齊齊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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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大人。」
林舒掃過二人,淡笑道:
「二位怎麼一同來了。就連葛老爺也肯走進棚區,當真稀奇。」
葛振庭略帶尷尬地笑笑:
「大人說笑了。」
呂惟善拱手,神色懇切:
「多虧二位大人連日辛苦,才穩住這場疫病,下官代全體山陽百姓謝過二位。」
葛振庭連忙附和:
「正是如此,葛某也代表一眾鄉紳,謝過二位大人。」
林舒慢條斯理道:
「二位此時言謝還為時過早,疫病只是稍稍穩定,後續管控半點不可鬆懈。」
「大人說得是。」 呂惟善趕忙道,「故而有一事,想來聽聽二位的意見。」
林舒目光在兩人臉上稍作停留,開口道:「大人請講。」
呂惟善斟酌著言辭:
「山陽縣每年這個時節都會舉辦豐收祭典,素來是縣裡看重、百姓期盼的大事,由葛老爺牽頭,聯合一眾鄉紳出資籌辦,場面向來隆重。」
葛振庭連忙拱手接話:
「的確如此,我等鄉紳受官府照拂,紮根此地,理當為鄉里盡一份力。」
呂惟善再次接過話頭,眉頭微蹙:
「遇上這場時疫,下官本打算取消今年祭典。
可眼下局面稍稍穩住,百姓呼聲很高,都盼著如期舉辦,下官一時拿不定主意。
若是照常開辦,一來答謝天地庇佑,二來祈求這場災患早日平息,也頗有幾分意義。」
說罷,二人一同看向林舒和蘇景衡。
林舒靜思片刻,輕輕搖頭:「此事不妥。疫病方才穩住,貿然聚眾,恐引得疫毒再度擴散。」
說罷,她看向一旁坐著的蘇景衡:「蘇大人意下如何?
蘇景衡毫不猶豫點頭:「林大人言之有理,此刻舉辦祭典確有風險。」
葛振庭聽得心頭一緊,悄悄看向呂惟善。
呂惟善接收到他的目光,連忙道出心中預擬的說辭:
「大人若是擔心疫病擴散,下官自有安排。
往年四方百姓都會趕來觀禮,今年嚴格限制參與人數。
染疫之人不許到場,家中親眷也不得前往,確保到場者全都身無疾患。
所有人還需佩戴面罩,這般約束之下,二位大人以為可行?」
靜候片刻,見林舒和蘇景衡依舊不肯鬆口,呂惟善又輕聲補充,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若是今年取消祭典,一旦來年收成不濟,必會滋生流言、激起民怨,這份干係下官擔不起。」
葛振庭順勢幫腔:
「的確如此,近日已有不少百姓前來打聽祭典安排,葛某先前都給了准信,倘若突然停辦,委實難以向一眾鄉民交代。」
看著一心想要塑造仁善形象的呂惟善和葛振庭,再想起因染疫枉死的兩百多條性命,林舒不自覺攥緊袖中手指,忽然改了主意:
「也罷。看二位這般為難,倘若我們執意阻攔,當真激起民怨,終究不妥。只是......」
見林舒鬆口,呂惟善連忙拱手:「大人有何要求但說無妨。」
林舒抬眸看向葛振庭,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
「既然這是葛老爺與眾鄉紳福澤鄉里的善事,只辦一場祭典,難以顯出誠意。
方才呂大人說染疫之人及其家眷不得參與祭拜,如此一來,他們無從蒙受神明庇佑。
染疫人家本就處境艱難,這般區別相待,難免寒了他們的心。
不如拿出些實在的賑濟銀兩,分發各戶,算作體恤補償,葛老爺意下如何?」
一聽這話,蘇景衡唇角微勾:「我看可行。」
呂惟善做不得主,只能尷尬一笑。
一時間,眾人的目光全都落在葛振庭身上。
葛振庭嘴角抽了抽,心中滿是憋屈,卻不便當眾反駁,只能硬著頭皮說道:
「理應如此。染疫各家飽受苦楚,本該體恤,葛某願意每戶拿出二百文,略盡綿薄之力。」
「二百文?」 林舒嗤笑一聲,「葛老爺素有善名,若是賑濟微薄傳揚出去,反倒有損名望。不如每戶賑銀一兩,如何?」
「一兩?」 葛振庭瞳孔微縮。
林舒故作訝異:
「怎麼?莫非嫌數目多了?方才葛老爺自己也說,染疫鄉民飽受苦楚,受難之人得這點體恤,難道不該?」
葛振庭暗中攥緊拳頭:
「葛某雖有家資,卻算不得財力雄厚,數百戶人家,每戶派發一兩,絕非小數。」
林舒淡淡開口:
「葛老爺誤會了,本官並未要求您獨自承擔,此事要一眾鄉紳共同籌措,葛老爺不必一人扛下。」
葛振庭面色微沉,齒間發緊:
「可眼下只有葛某在此,我若是貿然應下,其餘鄉紳不願出資,到頭來這份空缺依舊要葛某填補。」
林舒頷首,神色不置可否:
「葛老爺顧慮的是。既然如此,這場祭典便作罷吧。
總不能讓飽受苦難的百姓,只能眼睜睜看著旁人前去祭拜納福。
這般厚此薄彼的大典,不辦更好。蘇大人,你說是吧?」
蘇景衡點頭:「言之有理。」
一聽這話,葛振庭心頭一急,忙開口:「大人且慢,銀兩之事尚可商議。」
對上林舒投來的目光,他連忙補充:
「豐收祭典籌備將近一月,各項事務皆已安排妥當,就此廢止實在可惜。銀兩方面的難處,葛某定然尋法子化解。」
林舒目光落在他身上,面露幾分顧慮:「如此,不會為難葛老爺?」
葛振庭心中憤懣難平,面上只得強壓情緒,搖頭道:「不為難。」
林舒頷首,順勢問道:「祭典定在哪日?」
「便是明日。」
「這般倉促?」 林舒追問,「那葛老爺打算何時備好這筆賑銀?」
葛振庭面露難色:
「數額不小,葛某需要時間籌措。能否等到祭典過後,容我再去遊說一眾鄉紳?」
林舒沉吟片刻,緩緩搖頭:「不妥。」
葛振庭心知她是顧慮自己事後推諉賴帳,忙開口穩住:
「大人放心,葛某既然應下,便絕不會賴帳。定然儘快籌集,派發至各家手中。」
林舒依舊搖頭,道出其中深層考量:
「每戶一兩銀子不是小事,若是當下直接發放,消息很快傳開。
未曾染疫的鄉民難免心生妒忌,甚至有人妄圖染上疫病換取銀兩,徒生事端,葛老爺負擔只會更重。
依我看,便以今日為界,按眼下在冊的染疫人家核算賑銀。
今日先將銀兩交到蘇大人手中,暫由戶部收存,待時疫徹底平息,再逐一發放各家,也算體恤葛老爺難處,減輕負擔。
只是防疫萬萬不可鬆懈,倘若後續病患持續增多,百姓還要蒙受更多苦楚,賑濟一事,屆時便要另行商議。
諸位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