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顫抖著手,從板車上拾起瓷碗。
抬眼望去,板車已然載著老者遺體漸漸遠去,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他低頭摩挲碗沿粗糙的紋路,難言的酸澀漫遍周身,眸中水光隱隱晃動。
林舒望著那隻碗,心口似被巨石壓住,喉間堵得發緊:「蘇大人,節哀。」
說罷,她隨同眾人先行離去。
蘇景衡握著瓷碗立在原地,久久不願移步。
沉舟走上前,低聲喚道:「公子。」
蘇景衡眼睫微顫:
「為何?秋收近在眼前,溫飽眼看便有著落,他們卻等不到那一日。
人辛勞一世,空手而來,到頭來依舊空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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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軀體被板車運走,草草處置,世間能證明他來過一遭的,竟只剩這一隻破碗。」
聽聞這番話,沉舟尋不出合適言語寬慰,只能靜靜立在一旁相伴。
另一邊,謝清風同樣滿心頹喪。
行醫多年,他從未像此刻這般無力。
他一言不發,從包袱中取出數冊常用醫典,獨坐案前細細翻閱,低聲自語:
「究竟是哪一種毒物?」
林舒看在眼裡,連忙勸慰:
「師父莫急,我們一同查找。您且說說,該依何種特徵篩選?」
謝清風分析:
「他們意在驅趕流民,所用之物毒性定然不算暴烈,絕不會是鶴頂紅、鴆毒這類頃刻奪人性命的猛毒。
眼下我們疑心有人沿溪水投毒,水流奔涌極易稀釋毒物,故而此物需要能夠融於水中。
縱然被溪水沖淡、藥量稀少,短短時日仍能使人頭暈胸悶,繼而慢慢侵蝕臟腑。」
林舒點頭:「我明白了。」
二人靜靜對坐案前,借著昏暗燈火翻查典籍。
直至燈油燃盡,天邊透出魚肚白。
他們前後比對數十種毒物的特性,最終圈定三種可能性較高的品類。
謝清風立刻依照毒物侵蝕人體的機理調配藥方、安排熬製。
可湯藥依舊救不回病入膏肓之人,又有數名病患接連離世。
林舒望著謝清風眼下濃重的青黑,見他頹喪地坐回椅上,心中不忍:「師父,暫且歇歇吧。」
謝清風猛地起身:「無論如何,仍要去溪邊查驗一番。」
話音落,他抬腳向外走。
「我同您一起去。」 林舒連忙快步追上。
二人朝著溪邊走去,籬笆旁原本神色閒散的幾名漢子見狀,登時警覺,紛紛直起身,目光牢牢鎖著二人前行的方向。
人命關天,師徒二人無暇顧及眼前的暗流,徑直奔向溪水。
葛東斜倚在溪邊不遠處的大樹下,望見兩人匆匆趕來,慢慢直起身子,冷眼望向他們。
林舒第一時間留意到此人,抬眼望去,葛東卻從容轉頭,避開她的視線。
林舒收回目光,專心陪著謝清風搜尋岸邊水草繁茂、向外延伸形成回水靜灣的地段。
謝清風蹲下身,撥開叢生水草,掬起溪水細細嗅辨,又仔細察看水草長勢。
水中並無異樣氣息,周遭水草也不見衰敗異象。
片刻後,他站起身,朝林舒輕輕搖頭。
林舒見狀,立刻去尋另一處水灣。
日頭漸漸灼人,二人身上很快沁出一層薄汗。
他們尋遍數十處點位,將灘口流民聚居處鄰近的整片水域細細勘查一遍,終究一無所獲。
望著向上蜿蜒的溪流,林舒心中焦灼,伸手拉住仍打算往上游探尋的謝清風,語氣滿是無奈:
「師父,咱們回去吧。這般搜尋,無異於大海撈針。」
謝清風何嘗不明白其中道理,身形一頓,輕輕長嘆一聲,轉身往回走:
「走吧。」
二人沿路折返,腳步沉重。
樹下的葛東見他們歸來,依舊慢悠悠倚著樹幹。
林舒目光清冷望過去,恰好撞上葛東來不及掩藏的視線。
四目短暫相接,葛東不動聲色移開目光。
林舒又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旋即快步跟上謝清風。
沿途看守棚區的人瞧見二人走近,若無其事收回視線,再度擺出一副悠閒的模樣。
剛行至營門,林舒腦中靈光一閃,腳步猛地頓住:「不對。」
謝清風回頭:「哪裡不對?」
方才沿路盯梢的人影、眾人異樣的神情一齊在腦海掠過,林舒正色道:「是我們的思路不對。」
見謝清風面露疑惑,她連忙示意,往僻靜無人處走去。
尋到無人角落,林舒壓低聲音:
「師父,您仔細想想。倘若溪水中當真藏有玄機,他們心中有鬼,本該刻意避嫌、隱匿行跡。
可這群人截然相反,我們不過稍稍探查溪水,他們便明目張胆一路緊盯。
依我看,這番盯梢是刻意演出來的,有意誤導我們,讓我們認定毒物藏在溪水裡,困死在這條歧路上。」
謝清風恍然:
「這般說來,溪水中根本沒有問題?」
林舒點頭,進一步解釋:
「沒錯。他們駐守此地,若只是防備流民滋事,大可不必緊盯我們查驗溪水的舉動。
他們反其道而行,水源本無異常,卻刻意擺出戒備姿態,用意只有一個。
引開我們的目光,將懷疑落在溪水上,以此掩蓋別處真正的手腳。」
連日缺覺,謝清風腦袋發脹,一時未能全然想透,心頭卻泛起一絲微光。
林舒繼續道:
「我們順著『反其道而行之』往下推演。世人總以為害人之物必是烈性毒物,可是藥三分毒,尋常藥材一旦過量,一樣能傷人。」
謝清風猛然一驚:
「如此說來,害人之物還有可能是尋常藥材?」
「正是。再往深處推想,此前我們考量流民接觸的食物,最先便排除了賑濟粥食。
只覺得在官府施粥中動手,極易牽連呂縣令。
可這幫人行事毫無顧忌,未必不敢鋌而走險。
最先染病的那批外縣流民已然亡故,死無對證。
負責分發粥食的又是他們自己人,何時摻入毒物、如何布局,根本難以追查。」
細思一番,謝清風只覺寒意徹骨:
「他們竟如此大膽,敢在官府賑濟的粥食中殘害百姓?」
「人心難測,不足為奇。」 林舒輕聲道。
謝清風轉瞬又陷入茫然:
「可若是沒有半點線索,天下藥材品類繁多,想要逐一比對查證,更是難上加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