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啞手上動作猛地一頓,惶恐抬頭望向葛東。
葛東上前半步,俯身攥住他的傷指,眼神凌厲:「我問你,這手是誰給你包紮的?」
王老啞被他兇狠的氣場懾住,渾身緊繃,只能張著嘴嗚嗚咽咽,不住搖頭,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旁守門漢子連忙打圓場:「東哥,他本就是啞巴,問了也說不出話。」
葛東垂眸細看,那包紮細膩勻稱、鬆緊合宜,絕非鄉間農人隨手纏繞的粗陋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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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倏然想起方才從蘆灘灘口折返禾豐村途中,曾偶遇一隊官府車馬,當即追問:
「是不是馬車上的貴人替你包紮的?」
王老啞連忙用力點頭。
葛東眸光一沉,再問:「是位姑娘?」
王老啞再度重重點頭。
猜想落定,葛東心頭一凜,猛地甩開王老啞的手,直起身對守門漢子冷聲道:
「去通知他家裡人,就說王老啞染上時疫,已然不治身亡。」
此話一出,王老啞雙目圓睜,渾身劇烈顫抖,慌忙伏在地上連連磕頭,喉嚨里擠出悽厲無助的嗚咽。
葛東居高臨下地睨著他:
「到了陰曹地府,要怪便怪那個多管閒事、替你包紮傷口的女人。」
說罷,葛東不再多言,徑直朝莊子走去,全然不顧身後王老啞絕望的哀鳴。
不多時,他抵達葛府老宅。
葛振庭正慵懶斜倚在院中躺椅上納涼休憩,葛東連忙上前躬身拱手:「老爺。」
葛振庭神色閒適,慢悠悠開口:「灘口那邊情形如何?」
葛東回稟:
「不出老爺所料,有醫者果真去溪邊查探過。屬下暗中盯梢,那人雖刻意遮掩來意,一舉一動,卻分明是在查驗溪水地勢,追查疫源。」
葛振庭臉上的閒適緩緩褪去,神色添了幾分凝重:
「如此看來,呂縣令極力將此番時疫源頭歸咎於外來流民的說辭,並未讓他們信服。這群人,是鐵了心要深挖病根。」
葛東連忙請示:「屬下接下來該如何行事?」
葛振庭語氣淡淡:
「照舊裝作監視,陪著他們慢慢查。諒他們把整個灘口翻遍,也尋不到半點蛛絲馬跡。」
「是。」
葛東應聲,稍作遲疑,又道:
「屬下另有要事回稟。先前屢次來莊上交蒼耳的王老啞,今日又來村口兜售,被屬下攔下驅趕。
方才屬下無意間發現,他手上的傷口包紮得規整細緻,絕非鄉野尋常手法。
追問之下才知,是那位京城來的女官心善,親手替他包紮了傷口。」
「哦?」 葛振庭從躺椅上坐起身,「可曾讓她察覺到什麼端倪?」
葛東眉頭微蹙:「不巧的是,彼時王老啞背上,正馱著滿滿一筐蒼耳……」
這話入耳,葛振庭雙眼倏然一睜,片刻後神色歸於平靜:
「不必自亂陣腳。蒼耳山野隨處可見,不過是尋常草藥,她未必會放在心上。」
他抬眼看向葛東:「那啞巴,你如何處置了?」
「老爺放心,屬下令他染疫身亡,往後絕不會成為旁人拿捏的把柄。」
葛東連忙回話,隨即道出心中顧慮:
「只是屬下憂心,這位女官心懷仁善。
一個滿身塵土、無足輕重的鄉下啞農,不過一點小傷,她便願意俯身相助,足見絕非冷眼旁觀之人。
她既不信流民便是疫源的說辭,必會一查到底,一心要為罹難百姓討回公道。
屬下擔心,遲早會查到咱們頭上。」
葛振庭聽罷,神色愈發肅穆,起身負手來回踱了兩步,片刻後低聲冷笑:
「呵,即便當真查到咱們頭上又如何?
山陽縣是我葛振庭的地界,老夫在此經營半生,根基深厚,豈會對付不了一個初來乍到的小小女子?」
他眸光沉沉,語氣淬著寒意:
「你說她心地良善?這便是她最大的軟肋。
倘若讓她知曉,正是她出手相助,才給王老啞招來殺身之禍,我倒要看看這位心善的女官會作何感想。
若是她依舊執意追查、多管閒事,休怪老夫不留餘地,讓她再也無法回到京城。」
夜晚,灘口棚區。
「各位大人,又有一名病患撐不住了。」 郎中紀川匆匆走入京城一行人歇腳的棚屋稟報。
謝清風猛地站起身:「去看看。」
說罷快步向外走去,蘇景衡、林舒連忙起身跟上。
眾人趕到時,白髮老者已被人移出棚屋,安置在空地上。
面上蒙面布巾浸染血跡,他只剩最後一口氣,身子微微震顫,眼角淌下淚水,一遍遍輕喚:
「妞兒。」
蘇景衡眼眶一紅,趕忙蹲下身,啞聲喚道:「老伯。」
他慌忙轉頭看向謝清風,語氣急切:
「神醫,求您救救他。我答應過妞兒,必定護住她祖父。」
謝清風蹲身探脈,手指搭上老者腕間,觸到那縷遊絲般幾近斷絕的氣息,心頭一痛,終是輕輕搖了搖頭。
「無妨,老朽命數已到,死不足惜…… 各位大人往後退一些,莫要被老朽連累。」
蘇景衡想起二人初見時,老人還感念施粥之恩,稱一碗熱粥,撐起了祖孫二人活下去的指望。
誰知不過十餘日光景,老人卻要在疫病里撒手而去。
蘇景衡心頭恍惚,不由得暗自懷疑,當初城門施粥之舉究竟是對是錯,歉疚與自責莫名湧上心頭:
「對不起,老伯。」
老者氣息微弱:「大人切莫這般說,您已然做得足夠多。」
蘇景衡穩住心神,連忙道:「我這就去把妞兒帶來見您……」
老者拼盡餘力急忙阻攔:
「不要。別讓她看見我臨終痛苦的模樣,這幅景象會牽絆她一生,於她無益。老朽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大人應允。」
蘇景衡眼眶愈發泛紅:「您請講。」
「我這一走,世上便只剩妞兒孤身一人,我實在放心不下。懇請大人收留她做丫鬟。
妞兒懂事,雖年僅六歲,各樣活計都能做,絕不會給大人添麻煩。」
蘇景衡當即點頭:
「我答應您。老伯放心,我會帶她回京城,教她讀書識禮,護她無憂無慮長大……」
老者沒能聽完餘下話語,一聲微弱的「多謝」自喉間溢出,就此沒了聲息。
「老伯……」
蘇景衡的手懸在半空,深深的無力感席捲而來。
林舒心頭沉重,輕輕側過臉,緩緩吐出一口氣。
眾人尚未平復心緒,便有人上前,將老者遺體、身下草蓆,連同一旁破舊的包袱一併抬上板車。
搬運時,包袱繩結鬆脫,一隻帶豁口的粗瓷碗滾落在板車上。
望見這隻老人一路乞討賴以果腹的碗,蘇景衡鼻頭髮酸,急聲道:
「碗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