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灘口棚區。
謝清風走出棚舍,守門壯漢連忙拉開柵門。
謝清風揚聲說道:「我去附近溪邊走走。」
壯漢忙上前:「小人陪大人同去。」
謝清風擺了擺手:「不必勞煩,守好營區才是要緊事。」
說罷,他徑直朝著溪邊行去。
順著籬笆外圍慢行,謝清風留意到,這片棚區並非僅正門設防,每隔一段距離,便有漢子守在籬笆旁。
防人擅自翻越出逃,原是疫期常見安排,他並未放在心上,只對著沿路窺伺自己的看守淡淡頷首,從容走過。
循著潺潺水聲來到溪邊,溪水清透見底。
謝清風正要俯身查驗水質,餘光一瞥,忽見不遠處大樹底下,一名漢子正冷眼望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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猝然對上那道視線,他隱隱生出不適。
樹下的葛東見他看來,不動聲色移開目光。
謝清風穩住心神,捧起一掬涼水敷在面上,借著這個尋常動作作掩護,細細嗅辨水味,留意水底泥沙成色。
不多時,他直起身,假意四下張望,才發覺暗中盯著自己的遠不止一人。
自知不宜舉止張揚,謝清風慢慢往回走,沿途悄悄打量周遭地勢、泥土與草木。
穿行叢莽之間,數枚成熟蒼耳勾在了衣擺。
他回頭望去,野叢里蒼耳長勢繁茂,果實飽滿,瞧不出遭大量採摘的痕跡。
目光在叢中稍作停留,他伸手將衣上蒼耳摘落,氣定神閒轉身離去。
望見謝清風身影隱入棚舍,葛東當即轉身,朝著禾豐村方向趕去。
待林舒一行人折返棚區,謝清風正守在角落灶台邊親手熬製藥湯。
石大壯快步上前,幫忙添柴燒火。
林舒來到謝清風身側,低聲問道:「師父,病患情形如何?」
謝清風沉聲回話:
「眼下只能先幫病患退熱清穢,調養元氣。輕症、中症之人的熱度尚能壓制,穩住元氣,便能暫緩兇險。」
林舒鬆了口氣:「那真是萬幸。」
謝清風又補充道:
「輕症者悉心調理,尚有痊癒希望。棘手的是那些已經咳血的,臟腑損傷過重,暫時尋不到對症醫治的法子。」
林舒面露憂色:
「可我們一刻也耽擱不得,倘若找不到對症醫治的良方,每日都會有人殞命。」
謝清風輕輕一嘆:
「你所言不假。最先染病之人早已悉數殞命,如今餘下病患皆是繼發染疫,病機早已轉變。
尋不到最初的致病緣由,便摸不透這些病患臟腑暗藏的舊損特徵,著實棘手。」
林舒抬眸:
「周遭溪水水土,師父可曾查驗?有無人為釀禍的跡象?」
謝清風搖頭:
「我方才抽空去往溪邊查看,暫未看出明顯異樣。
此地地勢低洼濕潤,本有滋生疫毒的隱患,只是入秋氣候乾爽,周遭也無穢物堆積,一時尋不到確切憑據。」
他看向林舒:「你外出一趟可有收穫?是否查到人為作祟的蛛絲馬跡?」
林舒心頭愁緒更重,低聲說起一路打探所得:
「一山之隔,便是禾豐村上千畝待收稻田。恰逢此時,戶部接納流民入城安置。
呂縣令縱使有心偏袒鄉紳,終究要受朝廷管束,明面上不得不收容流民。
這些流民獲准進山拾柴,抬眼便能望見成片稻穀,飢腸轆轆之下,難免生出覬覦之心。
無數目光盯著這片田地,葛振庭自然寢食難安。
去年收成不佳,今年又湧來大批饑民虎視眈眈,於他而言,隱患重重。」
謝清風沉吟道:
「如此說來,他暗中設局令流民染病,藉此逼眾人離開,動機便能說得通。」
林舒連忙追問:
「師父是覺得,葛振庭只想驅趕流民,並非存心讓這麼多人殞命?」
謝清風緩緩搖頭:
「能夠相互傳染的疫病,不同於尋常病痛,極難人為操控。
人的體質、周遭環境都會影響病勢,單憑人力憑空造出一場疫病,尋常人根本做不到。
想來他們起初只是暗中動手腳,逼走流民,多半未曾料到流民本就體虛,扛不住這般侵害,最終演變成如今持續擴散的時疫慘狀。」
林舒豁然醒悟:
「確是如此。倘若蓄意製造時疫,呂縣令定然難以脫身。
官紳本就彼此牽連,呂縣令一旦垮台,對葛振庭長久紮根此地並無好處。
想來呂縣令也不至於賭上自身前程,默許對方痛下狠手。
流民主動離去,才是二人共同期盼,這才有了私下勾結。
眼下我們務必查清,他們最初究竟動用何種法子,想要逼走流民。」
謝清風眸光微沉:
「若要動手,在飲食上做文章最為便利。
流民吃食不外兩處,一是官府派發的粥食,二是山間溪水。
城門粥棚人多眼雜,公然動手太過惹眼,若是明目張胆投放毒物,極易牽連呂縣令,沒人敢冒株連大禍。
故而我疑心禍根藏在溪水之中,只是活水奔流,毒物多半早已被衝散。
唯有水灣深潭水流平緩,毒物或許尚能留存。
我本打算逐一勘察,奈何一直有人暗中監視,不便大肆搜尋,只能暫且擱置。」
林舒心頭一震:
「師父是說,除營門守衛,四周還有專人盯梢?」
「正是。我在溪邊查驗之時,便有人隱在暗處觀望,直到我動身折返,對方方才退去。」
林舒凝眉思索:
「如此看來,溪水依舊疑點重重,我們要另尋時機再去探查。」
謝清風點頭:「我亦是這般想法。」
另一邊,葛東匆匆趕回禾豐村。
剛靠近村口崗哨,就看見守門漢子正同一名啞漢僵持。
葛東蹙眉走上前,沉聲發問:「怎麼回事?」
兩名青壯見是他,連忙拱手回話:
「東哥,王老啞又想來莊子上交蒼耳,已經回絕好幾回了,他不肯離開。」
王老啞趕忙湊到葛東跟前,對著他連連拱手,嗚嗚咽咽地哀求。
葛東冷眸一瞥:「往後我們不再收了,不必再來。」
話音未落,他狠狠一腳,直接將王老啞盛著蒼耳的竹筐踹下山崖。
筐內蒼耳盡數滾落,王老啞望著辛苦採摘的貨物四散不見,雙目泛紅。
葛東從懷中摸出幾枚銅板丟落在地,語氣冰冷:
「若是再來,休怪我不客氣。」
王老啞望著腳邊散落的銅錢,緩緩蹲下身,雙手顫抖,一枚枚撿拾起來。
「等等。」
正要往莊子走去的葛東不經意回頭一瞥,目光落在王老啞包紮整齊的手指上,出聲發問:
「誰給你包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