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素來性情溫和的蘇景衡隱隱動了怒意，呂惟善心中一緊，連忙補充：
「蘇大人切莫誤會。就算沒有先前的囑咐，下官也不會貿然驅趕流民。
體恤流離百姓本就是地方分內之事，亦是下官本心所向。
這次時疫來得倉促，下官情急之下言語失當，絕非有心推諉。」
說罷，呂惟善目光懇切看向林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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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輕輕點頭：「只要呂大人切實恪盡職守、體恤百姓，本官回京面聖，自不會無端苛責。」
呂惟善連忙拱手：「多謝兩位大人體諒。」
一行人沿山道向前，不多時便抵達西坳與禾豐村交界的隔離地帶。
守卡兩名青壯望見葛振庭，連忙上前躬身行禮：「老爺。」
「開門。」 葛振庭抬手吩咐，隨即收斂神色，面上浮起謙和笑意，側身引路，「三位大人請。」
待眾人依次走入，他狀似無意開口：
「自疫病興起，各村都嚴守邊界，堤防疫毒蔓延。
葛某久居此地，理當以身作則，安排族中子弟日夜值守，全力配合縣衙處置疫患，護佑鄉鄰。」
林舒微微頷首，徑直入村。
越往禾豐村內走，濃郁的稻米香氣隨風飄來，沁人心脾。
放眼望去，連片良田鋪展無邊，沉甸甸的稻穗泛著金黃，層層起伏隨風涌動，長勢十分喜人。
僅僅一山相隔，蘆灘流民落腳之地癘疾肆虐，景象悽苦，堪稱人間煉獄。
此地卻良田豐產、生機盎然，安穩富庶，恍若兩重世間。
巨大的反差，讓林舒心緒複雜。
呂惟善指向不遠處的隔離棚：
「萬幸禾豐防範得當，全村僅有十餘人染病，重症不治離世的，至今只有兩人。」
林舒看向他，輕聲詢問：「此村染病之人，多是哪類百姓？」
呂惟善據實回稟：「多是平日裡去城門口領粥的村民。」
「如此說來，同樣是生計窘迫的貧民。」
林舒輕輕一嘆，隨即轉頭看向葛振庭：
「想來葛府宗族子弟染疫者甚少吧？不然也抽不出人手協助縣衙防疫。」
一語點破貧富境遇懸殊，葛振庭頓時語塞，心神微緊，只能勉強幹笑：
「不過托宗族庇佑，僥倖安穩罷了。」
林舒收回目光，走向不遠處連綿田壟：
「本官少見長勢這般勻實、顆粒飽滿的稻禾，足見禾豐村水土絕佳，確是一方寶地。」
話音落下，她俯身輕輕折下一束沉甸甸的稻禾，眉眼間難得透出幾分柔和。
蘇景衡許久不曾見她這般鬆弛的模樣，也走上前來，隨手取過一株稻禾，目光緩緩掠過無邊良田。
林舒抬眼看向蘇景衡：
「去年天災歉收，百姓流離失所。今年總算風調雨順，稻禾長勢喜人。
待到糧谷入倉，國庫自會豐盈，流離在外的百姓，也終能盼到一線生機。蘇大人以為如何？」
蘇景衡含笑點頭：「所言極是。豐年有望，萬民方能安穩度日。」
二人立在田埂上，手中持著葛氏田地里的稻禾，閒談豐年儲糧、安置流民的設想。
這般國泰民安的期許，聽在旁人耳中是大好前景，落在葛振庭一眾鄉紳心頭，莫名生出幾分異樣。
葛振庭面上強撐的笑意緩緩淡去，心頭陰雲不散。
林舒直起身，目光看似隨意掃過整片良田，轉而落向葛振庭：
「這片田地打理得極好，看來葛老爺既能體恤鄉鄰，統籌農事、經管田產，亦是十分能幹。」
話語沒有直言田產歸屬，卻處處暗藏試探，令他無從迴避。
葛振庭穩住心緒，勉強扯了扯唇角，另尋話頭：
「大人過譽。葛某自幼讀書，不曾親身務農，半點耕作門道都不懂，談不上打理田地。」
林舒淺淡一笑，從容接話：
「經管田產，不必親自下田勞作。能夠知人善任、調度得當，守住這大片良田，便是難得的本事。」
她眸光掃過空曠田壟：
「只是本官尚有一事疑惑。秋收將近，稻禾轉眼便熟，這般大片田地，竟不見農人看守，難道不怕穀物遭人偷盜？」
這話一出，葛振庭心中早有盤算，連忙拱手笑道：
「大人多慮了。禾豐鄉風淳樸，向來平和無爭，從未有偷盜之事，不必安排專人看守。」
一旁呂惟善適時開口幫襯：
「正是如此。葛老爺素來仁厚仗義、體恤鄉鄰，在山陽縣聲望甚高，鄉鄰心悅誠服，境內自然安穩無事。」
「原來如此。」
林舒淡淡應聲，沒有繼續追問，目光悄然望向田地盡頭地勢雖高，卻算不得天險的西坳山巒。
片刻後，她收回視線：
「今日巡查情況已然清楚。這場疫病，蘆灘流民聚居地受創最深，其餘各村狀況尚可。
後續防疫相關事務，還要勞煩諸位鄉紳齊心出力，配合縣衙穩住地方。」
葛振庭與一眾鄉紳一同拱手：「我等謹遵大人吩咐，必定盡心竭力。」
目送林舒一行人走遠，在遠處靜立等候的莊頭葛忠快步上前，低聲詢問：
「老爺，方才為何急著撤走田裡所有巡守的農人？莫非哪裡出了疏漏？」
葛振庭眸光微涼，凝望著前方漸漸遠去的一行人：
「這位女官心思縝密，每一句話都暗藏試探。
倘若讓她看見田間布防嚴密，定會察覺我刻意戒備此地、提防流民，難免滋生更多揣測。」
「揣測？」 葛忠心頭一震，「那咱們先前……」
葛振庭唇角浮起一抹寒涼笑意：
「不妨事。先前那事處置得乾淨妥當，她想要尋到破綻，絕非易事。
就算她心中起疑，也該清楚山高皇帝遠，這山陽一地，終究由我葛振庭做主。」
葛忠垂首應答：「老爺說得是。」
另一邊，眾人沿山道折返西坳的隔離棚區。
趁著旁人不備，林舒低聲吩咐石大壯：
「你即刻悄悄翻越西坳山嶺，折返禾豐暗中查探，我不信千畝成熟稻田當真無人看管。
仔細探查，這葛振庭，絕不似看上去這般仁厚和善。」
石大壯神色一肅，立刻領命：「好，我這便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