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區之外,呂惟善快步迎上一眾鄉紳。
葛振庭領著眾人,沒有上前相迎,只遠遠含笑拱手:「呂大人。」
呂惟善行至眾人身前,冷眼緩緩掃過一圈:
「怎麼?本官不過入棚巡查片刻,諸位鄉紳老爺,便對我生出顧忌了?」
葛振庭面上笑意不改:「豈敢。不知棚內情形如何?」
呂惟善面色微沉:「戶部蘇大人性情寬和,尚可周旋。唯獨那位女官林大人,性子剛直,最是不易應付。」
葛振庭唇角微挑,漫不經心開口:「不過一介女子,竟這般棘手?」
「切莫小覷。」
呂惟善沉聲提醒:
「不論她品階高低,身為御前差遣,四字便是千鈞分量。但凡有半分破綻,皆可直達天聽。葛老爺,其中利害,無需本官多言。」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超靠譜
這話入耳,葛振庭一時語塞。
呂惟善趁機施壓:
「林大人提議,徵調康健鄉民負責煮粥煎藥、照料病患。尋常百姓懼怕疫氣,不肯近身,此事需諸位鄉紳出面遊說族人,葛老爺理應首當其衝。」
葛振庭臉上笑意陡然一僵:
「呂大人,其餘諸事皆可商量,出錢出糧,葛某絕不推諉。
唯獨這件事,委實難以強求。
人命攸關,縱使我薄有幾分顏面,也斷不能強逼族人以身犯險。」
呂惟善冷嗤一聲:
「諸位須知,山陽官紳素來同心共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如今大疫當前,若不能攜手穩住局面,本官烏紗難保。
本官一旦失勢,諸位名下田產、各家生計,又有誰來周全?
想置身事外,怕是行不通。」
聽聞此言,葛振庭扯了扯唇角,勉強緩下語氣:
「大人何必動氣?你我相交多年,何苦為此事傷了情分。既然大人話說至此……」
「呂大人。」
話音未落,林舒與蘇景衡緩步走近。
林舒看向呂惟善:「不知大人與諸位鄉紳商議得如何?」
呂惟善立刻躬身拱手:
「大人放心,山陽縣一眾鄉紳素來樂善好施。聽過下官轉述太醫防疫之法,諸位老爺已然知曉利害,願回鄉遊說族中子弟照料病患,一應開銷自行承擔。」
林舒唇角微揚:「如此甚好。」
縣令已然把話說死,葛振庭心中萬般牴觸,卻再無辯駁餘地,只得順勢應和:
「正是。我等鄉紳安居此地,向來仰仗官府治理、朝廷體恤。如今疫病當前,自當傾力相助,為官府分憂、安定鄉梓。」
林舒微微頷首:
「葛老爺心懷仁善,本官十分敬佩。
聽聞蘆灘之外,西坳、禾豐兩村也受到疫病波及,我與蘇大人打算過去一併查看。
諸位若是家中有事,不妨先行回去。」
「縱使家中事務纏身,也該陪同兩位大人巡查。」
葛振庭連忙應聲,隨即又委婉道:
「禾豐乃是葛某根基所在,族人多聚居在此,村內病患寥寥,病症大多不算嚴重。
我早已出資將病患統一安置在村口棚舍,妥善隔離醫治,大人不必憂心。
若是灘口事務繁雜,大人不必專程過去查看。」
「哦?」林舒淡淡一笑,「那我等更要前往禾豐一趟,瞧瞧葛老爺如何安排,也好取取經。」
不等眾人再開口,林舒徑直走向馬車。
呂惟善和一眾鄉紳連忙跟上。
唯獨葛振庭落在隊尾,面上溫煦笑意盡數褪去,眸底籠上一層陰翳。
他壓低聲音,對身後小廝道:「速回莊上傳話給葛忠.......」
幾句密語交代完畢,小廝立刻揀近道快步離去。
林舒正要登車,恰好瞥見那道倉促遠去的身影,神色未有變化,掀簾坐進車內。
不多時,一行人抵達下一個村落西坳村。
道口設著木柵,兩名漢子守在柵欄兩邊。
呂惟善笑著解釋:「眼下各村嚴加防範疫病,全都設柵設卡,不許外人隨意進出。」
林舒微微點頭:「處置妥當。」
呂惟善抬手指向遠處連綿群山:
「這裡便是西坳,村落依山而建,耕地不多,山林物產還算豐足。
下官已將村內病患統一安置在村口棚區,大人請隨我前去。」
林舒望向棚區方向:「先去禾豐村,這裡等返程再查驗。」
這話一出,呂惟善神色微怔,一旁的葛振庭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收攏。
林舒將二人神色盡收眼底,轉頭看向蘇景衡:「蘇大人意下如何?」
蘇景衡頷首:「可行,先查遠處村落,次序穩妥。」
「好。」
眼見林舒再度走向馬車,葛振庭連忙上前賠笑:
「二位大人,從西坳去往禾豐,僅有一條沿山小道,山間空氣清爽。大人方才在灘口久留,沾了疫氣,不妨棄車步行,稍作舒展?」
林舒深深看了他片刻,爽快應道:「也好,便依葛老爺所言。」
得到應允,葛振庭暗自鬆了口氣,抬手引路:「大人請。」
林舒抬眼望向層疊山巒,目光掃過幾條被行人踩得光亮的山道,狀似隨口向呂惟善說道:
「難怪大批流民願意落腳蘆灘,一來臨近河道取水方便,二來緊靠西坳群山,拾柴伐木都便利,的確適合安身。」
呂惟善順勢接話:
「林大人眼光獨到,正是如此。流民時常進山拾柴,這片山林連同河邊荒灘都屬公地,不歸各村私占,平日少有地界爭端。
先前蘇大人巡查山陽,囑咐下官善待流民,不可強行驅趕。
下官依言照辦,容許他們在此落腳謀生。
這次雖因收容流民引發疫病,但當初安置,原是體恤百姓。
還望兩位大人回京呈報之時,能夠體諒下官的難處。」
蘇景衡聽出他藉機推卸責任,神色溫和卻暗含鋒芒:
「先前戶部開倉施粥,各地流民匯集,本官確實叮囑過你,切勿粗暴驅趕,要給百姓一條生路。
你遵照指令安置,准許他們在公地棲身,初衷並無差錯。
只是疫病突發,不能簡單歸咎於接納流民,眼下並無相關依據支撐這種說法。
不必過多辯解過往緣由,用心救治病患、平息時疫才是緊要之事。
你連日操勞,本官自會據實上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