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湛面色僵硬,沉默片刻,終究緩緩搖頭。
趙春見狀,憤然開口:
「既然大人自己都不肯接受,又憑什麼逼著我們忍氣吞聲?」
裴昭順勢追問:
「徭役向來無薪,本侯知曉。但我問你,工部當初徵召匠人時,可曾提前言明,這份差事要做三年之久,全程不得歸家,最後僅得八百文微薄賞賜,再無半點酬勞?」
趙春與一眾匠人紛紛搖頭:
「從未明說!我們都是遭人矇騙而來,事前根本想不到會是這般處境。」
郭湛心頭一緊,倉促辯解:
「他們當初自願赴工,此事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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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直接將他打斷:
「別處如何我不知曉,但在我軍中,但凡徵用民力,總得先把利弊說清。
你們工部徵召匠人,驅使三年之久,卻刻意隱瞞工期漫長、勞作艱辛、賞額微薄諸事。
只憑虛浮榮光招攬眾人,這本就是蓄意欺瞞,談不上匠人全然自願。」
「若是一開始據實相告,絕不會有人肯來修築皇陵。」
匠人們紛紛附和,滿腔憤懣難掩。
郭湛一時語塞,無從辯駁。
裴昭神色肅穆,繼續詰問:
「皇陵工事的勞苦、耗時與風險,遠非尋常徭役可比。
工部借皇家專屬徭役之名,免發薪餉尚可說得過去,可當初許諾聖上厚賞,到頭來只用八百文草草打發。
郭大人自問,這般行事,難道不寒人心?」
他掃過面色發白的郭湛,轉頭看向趙春一行人:
「你們心中,多少賞銀才算公允,不妨直說。」
幾名匠人彼此對視一眼,趙春不再遲疑,朗聲說道:
「我們不求重金,只求三年血汗不被辜負。三年遠離故土,常年在地宮險地勞作,每人二十兩紋銀,一兩都不能少。」
「二十兩?」 郭湛瞳孔驟縮,厲聲駁斥,「你們分明是獅子大開口,太過貪心。」
裴昭冷嗤一聲:
「郭大人心裡,原本預估他們會索要多少?
事先不曾把條件講明、未定數額,乍一聽這個數目,才會這般錯愕。
不妨換位思考,匠人們當初也是滿心期盼厚賞,到頭來只拿到八百文。
彼時他們心中的失望憤懣,恐怕不比此刻的你少。」
趙春立刻附和:
「侯爺說得沒錯。當初聽聞僅有八百文,我們如同當頭一棒,所有期盼盡數落空。」
郭湛被問得啞口無言,手足無措。
裴昭繼續說道:
「這件事,本侯已有看法。
其一,工部徵召之時刻意隱瞞實情,處置失當。
其二,先前許諾厚賞,最終賞額微薄,連郭大人自己都覺得難以接受,足見安排並不公允。
如今,便請郭大人重新權衡,這筆賞賜應當如何定奪?」
「便是二十兩紋銀,分毫不能少。」 趙春態度堅決。
郭湛急得滿臉漲紅:
「侯爺,國庫常年拮据,徭役本沒有發放工錢的定例……」
裴昭徑直截斷他的話頭:
「本侯方才並未談及工錢,只論當初許下的厚賞,自然不算破壞規制。
再者,皇陵事關皇家體面,工期漫長、勞作辛苦,遠非尋常工程可比。
破例撥付專項賞銀,合乎情理,也不至於引得各地效仿,加重工部負擔。」
郭湛依舊不肯鬆口:
「可皇陵工程耗資浩大,國庫實在難以額外騰出銀兩……」
裴昭不再給他迴避的機會,轉頭看向徐寧,神色鄭重:
「徐大人奉聖命在此旁聽記錄,可否代為上奏陛下,徹查皇陵歷年收支帳目,核對國庫下發銀兩,當真只餘下八百文充當匠人賞賜?」
徐寧當即頷首:
「侯爺所言有理。陛下向來體恤百姓、看重公道。
工部借聖上名義許諾厚賞,最後卻只用八百文應付常年修築皇陵的匠人,此事有損聖恩,陛下必然震怒。
本官自會據實上奏,懇請徹查皇陵工程全部帳目。」
「不必!萬萬不可!」
郭湛瞬間面色慘白,心慌之下倉促出聲阻攔,察覺自己失態,又連忙收斂神色,勉強擠出笑意:
「二位大人無需這般大動干戈。歷年帳目繁雜,徹查耗時費力,必定耽擱皇陵工期、貽誤要事。
下官即刻返回衙署稟報上官,定然設法湊齊銀兩,補足當初許諾匠人的厚賞。」
裴昭目光微凝,淡淡問道:「這般處置,不會違逆工部規制?」
「不會,半點不會。」 郭湛連忙應聲作答。
裴昭微微頷首:「甚好。本侯素來不喜拖沓,郭大人莫要讓眾人久等。」
趙春一眾匠人聞言,臉上愁雲一掃而空,滿目喜色,齊齊拱手:
「多謝侯爺秉公做主。」
「不必謝我。兌現當初許諾的賞賜,本就是朝廷該有的公道。
日後賞銀足額下發,你們只需感念陛下體恤萬民。
至於先前你們提及歸還田地一事……」
話音未落,趙春當即帶著眾人屈膝跪地,言辭懇切:
「侯爺!我們攔工實屬迫不得已,只求一條活路。
家中田地被豪強兼併一事,我們心中也明白想要追回何其艱難。
先前一併提起此事,不過是想多爭取些賞銀養家。
如今侯爺為我們爭得足額賞賜,田地一事,我們自願作罷。」
聽聞此言,郭湛神色一怔:「你們……當真就此作罷?」
趙春篤定應聲:
「的確如此。先前我們一時激憤,聚眾對峙官府,自知有錯,甘願領受責罰。」
趙春朝裴昭叩首一禮,再度懇切請求:
「我們常年營建皇陵,打磨機關、布設地宮,手藝早已歷練多年。
聽聞軍中修築城防工事、設置禦敵陷阱,也需要精通這類技藝的匠人。
今日親眼得見侯爺處事公允、明辨是非。
我們願投到侯爺麾下,憑一身手藝報效朝廷,以此贖先前聚眾阻工之罪。
還望侯爺成全,賜我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這話入耳,郭湛滿臉震驚,萬萬沒料到匠人存有這般打算。
自己一番挑撥離間,非但沒讓雙方劍拔弩張,反倒把這幫手藝精湛的匠人推到了定遠侯麾下。
身旁李棟亦是面露愕然,悄然看向郭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