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郭湛怒聲開口:
「修築皇陵本屬徭役,向來無償勞作,當初也是你們自願赴工,何來欺瞞一說?
地宮機關乃是皇家絕密,工部管束匠人,不許隨意與外人往來,本就合乎法度。
整件事朝廷並無半分過錯。
本官還耐著性子幾番規勸,你們卻始終頑固不化,先前更是放話,即便定遠侯來了也不肯退讓。
如今侯爺當真親臨,我倒要瞧瞧,你們還敢這般強硬。」
說罷,郭湛抬眼望向裴昭,暗自示意他即刻出手彈壓。
可裴昭神色平和,全然不是他預想中強勢問責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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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我確是定遠侯。但有言在先,今日本侯前來,並非如郭大人所言前來彈壓,而是奉旨調停糾紛。
你們心中但凡有委屈難處、合情合理的訴求,不妨出來當面直說,本侯定會秉公處置。」
暗處的趙春聽見這話,語氣帶上幾分遲疑:「您當真是定遠侯?」
「正是。」
「我不信。侯爺常年戍守邊關,怎會專程趕來處置皇陵紛爭?」
「諸位現身一見,便能分辨真假。」
林間靜了片刻,趙春的聲音再次響起,態度依舊強硬:
「就算您真是定遠侯,若不補齊我們這幾年勞作的犒賞、歸還被豪強兼併的田地,我們絕不會撤去阻攔。」
「說得沒錯!」
「哪怕定遠侯親自到場,兩件事不給一個說法,我們絕不退讓。」
山林里其餘匠人紛紛出聲附和。
郭湛心中暗自竊喜,悄悄留意裴昭與徐寧的神情,只盼這群匠人的強硬說辭惹惱二人。
誰知裴昭眉頭微微一蹙,目光銳利掃向他,沉聲發問:
「他們除了討要勞作犒賞,還提及被兼併田地一事,這究竟是何緣由?」
郭湛心神一緊,連忙躬身解釋:
「侯爺,此事與皇陵工程毫無關聯。
田地皆是各家自願變賣、銀錢交割清楚,純屬民間私產糾紛,不在工部管轄權責之內。
這般訴求荒誕至極,下官唯恐無端驚擾聖駕,故而未曾上報。」
一旁徐寧聞言,語調清冷開口:
「可此事真實存在,且已然成為阻滯皇陵工事的最大癥結。工部知情卻隱匿不報,究竟是何用意?」
一語直擊要害,郭湛登時語塞,慌忙補救:
「徐大人誤會下官了。下官只覺他們提出的條件太過虛妄離譜,如同妄想摘取星月,全無兌現的可能,便沒有當作要事呈報。
再者,念及他們修築皇陵勞苦,不願將這般怨憤之語四處散播,令他們落下更大罪責,這才壓下此事。
下官實則是體恤工匠,絕非有意遮掩。若是處置不周,還望二位多多包涵。」
寥寥數語,便將匠人一家老小的生計苦楚輕輕揭過,裴昭心頭微沉,隨即朝著山林高聲道:
「大家心中有任何委屈難處,盡可直言。但凡合乎情理的訴求,本侯定會替諸位向工部周旋。
不妨現身細說,今日本侯是來調停紛爭,並非追責治罪,諸位不必惶恐。」
山林深處,胡二柱湊近趙春,低聲勸道:
「老大,咱們出去吧。切莫把事鬧得無可轉圜,惹侯爺不快,耽誤咱們投軍的大事。」
趙春稍作思忖,揚聲回道:
「好!我們攔停施工,並非存心滋事作亂,只求討一條活路。
您若真是定遠侯,定能體恤我們的難處,我們信得過侯爺,這就出來相見。」
話音落下,十餘名匠人自林間緩步走出,對上裴昭望來的目光,眾人皆是一怔。
胡二柱一眼認出,此人正是昨日進山為他們謀劃出路的官員,當即轉頭看向趙春。
心中猜想得到印證,趙春朝胡二柱微微頷首,隨即上前直面裴昭,不卑不亢再度確認:
「您當真是定遠侯?」
郭湛見匠人對裴昭這般無禮,面色一沉厲聲呵斥:
「定遠侯就在眼前,還不速速下跪領罪。」
趙春冷冷瞥他一眼:
「先前我們便說得清楚,就算定遠侯親自到場,兩件事不辦妥,我們便不會撤開阻攔。」
見眾人態度依舊強硬,郭湛心中竊喜更甚,面上裝出一副愁苦模樣,朝裴昭拱手稟道:
「侯爺,您如今親眼所見,這群匠人實在桀驁難馴。
工部拿他們沒辦法,這才勞煩您親自過來處置。
可他們全無敬畏之心,半點不把朝廷規矩與侯爺的威嚴放在心上。」
聽聞此言,趙春連忙出聲辯解:
「侯爺,切莫聽信郭大人挑撥離間。我們並非刻意輕慢您,只是對事不對人。
修築皇陵這幾年,我們著實受了工部欺瞞壓榨,就算是聖駕親臨,我們也要把心中苦楚盡數道出,絕不會輕易作罷。」
郭湛一聽,目光飛快掃過徐寧,隨即沉聲喝道:
「放肆,聖上乃九五之尊,豈容你們這些百姓隨口掛在嘴邊。這般言辭已是大不敬,我看你們是全然不顧自身性命。」
「郭大人不必這般急於苛責。」 裴昭出聲打斷他,「工匠們既有委屈訴求,不妨先聽他們說完。」
他轉頭看向趙春:「你儘管細說其中原委。」
趙春拱手道:
「侯爺,我們並非無端生事。任誰埋頭苦做三年徭役,日夜操勞不休,到頭來落得家破人亡,心中都難免委屈。
這三年裡,工部動輒拿修陵榮光、皇家體面壓制我們,先前許諾工程完工後聖上必有厚賞,可到頭來只發八百文。
這般數目,便是打發街邊乞丐都嫌微薄。
更讓人寒心的是,地方賦稅層層加碼,家中妻兒無奈只能變賣田地,流離失所。
所有禍事皆因修築皇陵而起,我們所求的兩點,當真過分嗎?」
郭湛立刻出聲辯駁:
「休要妄議朝政!古來徭役本就無薪,這八百文已是工部多方周轉才得來的體恤賞錢,當初許諾已然兌現,你們莫要在此胡攪蠻纏。」
趙春不願再多與他爭辯,轉而看向裴昭:
「侯爺,三年血汗辛勞,僅換八百文,換作是誰心中都會不甘。
如今我們田地變賣一空、生計全無著落,這點錢財根本養活不了一家老小,實在走投無路,才出此攔工的下策。」
郭湛本等著裴昭先行問責眾人攔工之舉,不曾想裴昭調轉目光,直直落到他身上:
「郭大人,若是讓你辛苦三年,最後只發放八百文俸祿,你能甘願嗎?」
遭當眾這般詰問,郭湛面上頓時難堪,張了張嘴,勉強出聲辯駁:
「可侯爺,天下徭役,原本便沒有工錢一說。」
裴昭不與他繞彎辯解,徑直追問:
「本侯要你直言作答,若讓你勞作三年,僅得八百文,你可願意接受?」